比翼鸟
况且,还留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回想他以前与罗遥的一切。
门开了,门外站着他的侄子许嘉明和一个陌生女孩,许连生对自己这个英俊的侄子还是满喜爱的,因此便立刻招呼他们进来,反倒是许嘉明,愣愣地盯着屋内某一处就是不肯进去,直到一旁的女生用两指揪住他手臂一拧,疼得许嘉明跳进去这才作罢。
“舅,舅舅,这是我同学,苏络离。”许嘉明心疼地摸着自己手臂那一块被揪青的地方,咬牙切齿地介绍道,“她……”刚想说“她大概可以帮帮你”却被身旁的苏络离再次狠狠地揪了一把,痛得许嘉明虽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来,只得乖乖地在一旁闭嘴。
“我今天正好来许嘉明家玩,因为我家没有地下室所以就想看看他家地下室的样子,叔叔,应该不会打扰到你吧?”苏络离仰着头一脸乖巧地开口。
“嗯,当然不会。”许连生温柔地冲苏络离笑笑,起身去泡茶,“不过地下室也就这个样子,应该让你失望了吧。”
“没有哦,因为……”不知何时苏络离已闪身来到书桌前,顺手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相框天真地笑,“能够看到一个这么漂亮的阿姨,我这趟倒也不亏了呢。”
许嘉明急得刚想斥责却被许连生挥手阻止,一身白衣的许连生端着茶杯慢慢走至苏络离身旁,伸手接过女生手中的相框,目光温柔地看着照片里的人儿,“这是我妻子,也就是许嘉明的舅母。”顺手将茶杯递给苏络离,许连生转身在床沿坐下,“她叫罗遥。”
“嗯,罗遥阿姨很漂亮呢。”苏络离也走到许嘉明身旁的位置坐下,朝四周左右张望道,“那,罗遥阿姨现在在哪里呢?我怎么都没看到人?”
这下许嘉明吓得脸都白了,紧张地看向许连生,对方却只是苦笑了下,并没有发怒的迹象。
“她已经去世三个月了。”许连生的声音很平静。
“啊对不起。”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苏络离慌忙低头道歉,“我不该提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事。”许连生伸手将苏络离扶起来,脸上是淡淡的悲伤笑容,“都已经过去了,我也要学着面对才行。”
“那,许叔叔,罗遥阿姨是怎么去世的?”苏络离状似随口地问了一句,却发现许连生脸上猛地一窒,而许嘉明又在他身后拼命地冲自己挤眉弄眼,“啊我又说错话了吗……”
“不,你没有。”许连生浑身瘫软地靠在床沿上,闭着双眼,他似乎头有些痛,摘下眼镜用大拇指使劲揉了揉左边的太阳穴,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说话,“是车祸。”
“我赶到的时候那个肇事司机已经逃走了,罗遥就倒在地上,右手的胳膊也在撞击时生生折断。我拼命叫救护车想送罗遥去医院,可惜已经晚了,到医院的时候罗遥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
大概是想缓解此刻这种压抑悲伤的气愤,苏络离指着书桌上一个鸟笼大声说:“这里有一只鸟呢,咦,奇怪,这只鸟怎么只有一只翅膀?”
“啊,是这个呀。”许连生慢慢走至鸟笼边,脸上重新浮现温柔的神情,“这是罗遥当初在花鸟店里买下的,我本来想劝她买一对正常的鸟儿,可是罗遥说‘身为鸟儿只有一只翅膀就已经够可怜了,我不可以抛弃它’。我便由着她去,没想到一直到现在,这只鸟还在……”
小鸟在笼子里欢快地跳跃,时而发出清脆的嘀啾声,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来回转着,似乎好奇地看着眼前除许连生之外的陌生人。
“对了,”许连生扶着鸟笼的右手顿了一顿,“罗遥还是左撇子呢……”
从许嘉明家里出来后,许嘉明就不停地催问苏络离有没有发现什么,女生却不理他,反而回过头来向对方反问:“呐,你先前立在门口死都不肯进去地下室的时候,究竟看见了什么?”
“啊?”许嘉明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那个啊,我是看见……”
“等等。”苏络离突然出声打断许嘉明的话,径自走到一旁的小巷,向地面伸出光洁的右手手腕,只见红光一闪,先前消失的红粉已由粉末重新聚集成红绳戴在女生手腕上。“……是么,原来是这样,跟我想得差不多呢……辛苦你了红袖。”
“喂喂,你手上那玩意到底是什么啊?”许嘉明有些好奇地指着苏络离腕间的红绳子。
“这个啊,先保密好了。”苏络离冲许嘉明眨眨眼睛,忽然非常精神地拖起许嘉明往一个熟悉的方向跑去,“现在就差最后一环啦……我肚子好饿许嘉明你请我吃拉面吧,啊记得帮我买蓝色冰激凌口味的营养快线……”
是夜。窗外轰隆隆地响着惊雷,母亲一边将窗户全部关死,嘴中还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这里不会也发洪水吧……”
许嘉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朦胧中,似乎有人抱起小小的他,可他并未感到一丝害怕。女人握着他粉嫩的右手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写,“鸟”。字体圆滑而漂亮,他抬起头来,恍惚望见头顶罗遥温柔而模糊的脸。
那个罗遥,明明是个右撇子。
那,舅舅口中所说的左撇子罗遥,又是谁?
以及,他在地下室门口望见的那个,又是谁?
黑暗中,猛然睁开一双锐利的眼。
地下室内,黑影踮手踮脚地拎起鸟笼,乘着熟睡的许连生未发觉之际,飞快地推开房门飞奔出去。
暴雨倾泻,许嘉明提着鸟笼在雨帘中急速奔跑,他只觉得自己脑中迷迷糊糊地一团乱,什么都想不明白,只能跟着冥冥中某个牵引急速地跑。
直到某人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鸟笼,耳边响起“你辛苦了”四个字,许嘉明这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眼看着自己早在暴雨中湿透,而眼前的苏络离却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他心头那个恨啊如同一把火般熊熊燃烧。
“你竟然控制我去偷鸟笼……唔。”还未说完便被苏络离随手扔过来的一颗珠子给塞住嘴巴,只见苏络离头也不回地淡然说着:“那是避水珠,含在舌头下面但是别吞下去。”许嘉明这才发现虽然同是站在暴雨中,苏络离身上却一滴水也没有。
遵照吩咐将避水珠含在嘴里,身上的水气迅速就蒸发干净了。而苏络离却抬头望向他身后的某一点,脸上再次露出那种奇异的笑,“你总算来了。”
许嘉明回头,呼吸忍不住一窒,只见距离他十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黑衣男子,面容隐没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可是奇怪地只有一条右臂。他沙哑着嗓子对苏络离喊,“把笼子还给我。”
“这可不行。”苏络离带丝戏谑地将笼子从右手换至左手,“我可不能把罗遥的真身还给你。”
一瞬间,许嘉明惊呆了,他结结巴巴指着笼子里那只鸟问:“它,这个,是我的舅母罗遥?”
“算是吧。”苏络离点点头,低头冲笼子里的鸟细语,“至少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我说得对吧罗遥,不,或许说,我应该叫你们……”
苏络离伸手将鸟笼的大门打开,只见白光一闪,一名白衣女子已出现在众人面前。
“蛮蛮鸟,或者,比翼鸟。”苏络离望着脸色苍白的罗遥,一字一顿地说道。
《山海经》第二《西山经》说,《西次三经》之首,曰崇吾之山。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日,相得乃飞,名曰蛮蛮,见则天下大水。
“我不想听什么妖怪爱上人类这种俗套的爱情故事。”苏络离打断一脸欲言又止的罗遥,“我只是奇怪,你们可是比翼鸟啊,‘在天愿做比翼鸟’的那个比翼鸟啊,就算彼此不相爱了也必须靠相互扶持才能活下去,那你为何要离开他呢?”
“……正是因为我们是比翼鸟,所以人人都觉得我们之间的爱坚贞不渝。”“罗遥”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下,“可是永恒的时间太长,长到连爱情都可以退色。当我发觉我已经不再爱右翼,可我却没有办法离开他,因为就像你所说,离开右翼我无法生存。”
“直到人类把我捉了去。那是在我功力最弱的时候,只能变成单翼的小鸟雀任由人类捕捉,然后,是真正的罗遥将我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