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恶魔心

文/彭柳蓉

第九卷 疼痛·命运舞步·黑雾

阴郁

死亡令人惊慌,会突然发现自己是碌碌无为的蝼蚁。

死亡令人醒悟,发现最珍爱的感觉也许只是错觉。

警察局里,神色倦怠的明夕回答着警察的问话。乐雅的死在她的心上划下了狰狞的伤口。

“我接到乐雅的短信,她让我和星黯上去见她,不然就要跳楼自杀,”明夕的心一阵刺痛,“后来,她情绪太激动,拉着我一起跳了下去。我被星黯抓住,而她……”那个黑暗的秘密,无法说出。星黯的愤怒归根结底在于她的愚蠢。她居然没有发现,不知不觉中,乐雅已经和她渐行渐远,甚至对她充满怨恨。生命里重要的某种情感在瞬间坍塌死去。

另一个房间里,星黯优雅安然地坐着回答方天问的提问。

“我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乐雅的情绪不太稳定。”星黯脑海里浮现着明夕用力推开他的那一幕。明夕的眼神告诉他,她被重重地刺伤了灵魂。明夕不明白,乐雅根本不值得她伤怀。无用的情感,廉价的友谊,都会在现实面前露出最真实残酷的一面。

方天问抬眼看着星黯那张颠倒众生的祸水脸,“乐雅的家长不依不饶说是你和明夕害死了他们的女儿。”

“要不是我出手快,明夕就被乐雅拉着一起跳楼了。”星黯意味深长地笑着,“我很欣赏乐雅的决绝与疯狂,她缺乏的是运气与实力。”

“你家明夕看起来很不好。这事情归根结底是你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和她的好朋友,一个萝莉在一起?这不像是你的品味。”方天问说。

星黯看着直觉惊人的方天问,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冰冷刻骨的残酷,“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都会很快过去。”

方天问点燃了一支烟,“明夕受到的冲击很大。”星黯是强大的送灵师,优雅与温柔只是他的表象。星黯对于乐雅的自杀,根本没有一点负疚感,冷酷理智得令他吃惊。

星黯在袅袅的青色烟雾里,眼中的幽光仿佛深流静水,“她会好起来的。乐雅不值得她难过。”

方天问唇角微勾,“可爱的女孩子的心思,有时候很难懂。”

星黯的声音仿佛呢喃一样轻柔,“她为了一点点温暖就会付出一切,这样不好。”

天色阴郁。

接近黄昏的天空苍白如死人的脸,带着不明的氤氲之气,仿佛在预示着一场灾祸。

星黯开着车,载明夕回家。车厢里气氛沉闷,明夕缩在座位上,一言不发。乐雅坠落的情景还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的手指用力,指甲刺入掌心。

星黯看了明夕一眼,“乐雅的死不是你的错。”

明夕抬头看着星黯,“你没有一点伤心或内疚。原来,我还是不够了解你。”星黯果然是没有心的男人。

星黯淡淡地回答,“时间会让你了解我更多。明夕,你对我而言,是重要的人。”

明夕垂下眼帘,声音温和,却藏着深深的疏离,“星黯,你在我最狼狈无助的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我心怀感激。我以为我可以竭尽所能帮你,可是,我高估了我自己。我累了。”也许,重新变成一个人,住在租来的旧房子里,忙忙碌碌,辛苦工作,会更安心。

星黯的声音里有着隐隐的怒意,“你想要怎样?”

明夕抬起头来,专注地看着星黯的侧脸,他拥有着近乎完美的轮廓,仿佛明珠翡翠,总是吸引着人的视线。他出现在被房东赶出房子的她的面前,宛如天使。她被他无微不至地照顾,被他给予了一个家,令她渐渐被他的喜怒哀乐所主宰。可是,他无情地抛弃了她最好的朋友乐雅。

看着绝望而疯狂的乐雅,明夕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在乐雅松开她手的那一瞬,她明白了自己的心。她是喜欢着星黯的!若没有那样隐秘的依恋,又怎会在他若即若离的时刻,那样忐忑?

明夕的手指指甲刺着掌心,那疼痛令她清醒,她仿佛被烫伤一般移开视线,看着车窗外阴郁的天空,“星黯,我想搬出去住。”

星黯没有说话,车速却快了起来。

明夕死死地抿着唇,她的心中沉重而酸涩。

星黯的车仿佛黑色闪电,飞驰而过,它近乎蛮横地冲进了地下车库,在尖锐的刹车声中停好。

星黯侧过头看着惊魂未定的明夕,眼睛因为愤怒而微眯,带着高傲与危险,微微发亮,“没想到你这么愚蠢。为了一个拉着你去死的朋友,你要离开?”他预计明夕会因此消沉自责一段时光,却没想到明夕的决定是离开。地下车库的灯光明亮却冷漠,缩在座位上的明夕娇嫩如玫瑰,却肆意地展露她尖锐的刺。

明夕缩了缩脖子,心中微寒,“我只是,想一个人呆着。”

星黯的语气冰冷,“你觉得我是杀死乐雅的凶手?乐雅可怜被同学排挤的你,成为你的朋友,更大程度上是为了满足自己。当你突然变成了千金小姐,还有一个不错的远房表哥,她的心思就变了。她嫉妒你如今拥有的一切,想取而代之,甚至不惜在学校造谣,说你被包养。你看得那么重要的友情不过是一个笑话。”

明夕固执地问星黯,“当初为什么会和乐雅在一起?”昨天,她也问过这个问题,星黯没有正面回答。

星黯冷冷一笑,“当时觉得有趣。约会了几次,越来越没意思。我和她说得很清楚,我的喜欢也许会很短暂,她却以为她可以令我长久地停留。”渐渐地,他开始露出他真实冷酷的一面,给明夕看。

明夕的心脏仿佛被冻结。她垂下眼帘,觉得自己被尘埃还要卑微,她努力令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星黯,我真的累了。我没有办法和你像以前一样相处。”没有办法再平静地和星黯的相处,乐雅的阴影站在她和他之间。

星黯有被抛弃的错觉。眼前的少女,仿佛雏鸟一般,一眼就认定了他,努力着要成为对他有用的送灵师。她会羞涩地微笑,会做味道不错的饭菜。他不动声色地掌控着她的喜怒哀乐,却第一次发现他为她设定的命运开始失控。他靠近明夕,声音低沉而华丽,眼底有浮动的春日湖水般的潋滟之光,“我也没打算和你像以前一样相处……”

在明夕错愕的眼神中,星黯吻上了她的唇。

万籁俱静。

突如其来的吻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令人沉溺。这是一个温柔的吻,如春雨绵绵而来,带着无法说清的忧伤不安,仿佛一个惆怅的悄无声息的梦。

明夕的脑海里浮现出乐雅绝望的眼神,她推开星黯,却在星黯幽深的注视下,陷入了又一个激烈且带着独占欲的吻里。

食心

阴天。夏至和阿炽接了一个电话就离开了学校。他们穿过长满梧桐树的小街,拐进了一栋连锁酒店公寓楼。

酒店的9楼4号房,一对偷情的中年男女死在了双人大床上。他们的心脏不翼而飞。僵硬的尸体在阴天泛着青灰色,死者的眼睛仿佛发霉的种子,随时会有厄运之虫爬出。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夜。

夏至的指尖有一缕白光射出,白光中,床单上的尸体化为了黑色的灰烬,如同两道交缠的影子,在无声地倾诉着死亡与恐惧。

“是食心妖。”夏至肯定地说。她轻嗅了一下室内的气息,美丽的眼睛里瞳孔微微变色,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隐隐出现了发光的斑痕,“食心妖是从窗户进来的。它的狩猎很谨慎,这里背街,酒店一般针对偷情男女,除了酒店的入口处和每层楼的电梯,根本没有摄像头。”

阿炽站在窗前,环顾四周的高楼,他的视线一凝,“也许有目击者。”阿炽敏锐如鹰的视线中,对面不远处的大楼十楼,对着案发现场的房间靠窗处是厚厚的窗帘,窗帘缝隙处居然有镜头的反光!

夏至运用荆棘王冠的力量“看”了过去,她皱眉,“目击者也死了。”死者趴在厨房的洗碗池里,埋在一堆吃过的方便面纸碗里。

阿炽的声音清澈悦耳,“过去看看,也许有新线索。”

夏至乖巧可爱地点头,“嗯。”

两个人离开了旧公寓,过街去新的案发现场,全然没有注意到街角树荫下的一辆黑色轿车。轿车里,无千神色阴郁地看着夏至和阿炽的背影,他诡异地笑笑,驱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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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炽走进装修的还算豪华的屋子里,血腥味令他不适地皱眉。他的视线从沙发移到了在黑暗中闪烁的旧电脑上。电脑上的网页内容令他惊讶地走了过去。

死者打开的网页居然是关于明夕的帖子。网页上,明夕看着镜头,露出温柔的微笑。这应该是乐雅手机拍下的明夕。

阿炽仿佛着魔一般用鼠标往下移动页面。一张张明夕的照片,令他心中某处变得柔软。

“看什么?”夏至温柔甜美的声音在阿炽的耳边响起。

阿炽愣了愣,“我去厨房看看。”他匆匆走向厨房,在傍晚昏暗的房间里,带着被人窥见心思的失措。

看着阿炽走进厨房,夏至脸色变得冰冷,她看着网页上微笑着的明夕,唇角慢慢勾了起来。她眼神冰冷地看着网页上的明夕。蝼蚁一样的普通人类,居然夺去了她的阿炽的关注,不能原谅!

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仿佛被某段电波干扰。

夏至感应到了微弱的魂魄之力。死者居然没有完全魂飞魄散,一缕残魂遁入了电脑中隐匿。

厨房里,阿炽将趴在洗碗池里的死者翻了过来。他看起来十八九岁,脸色呈现诡异的黑紫色,如同中了剧毒。

只是,这张脸依稀熟悉,阿炽从回忆的角落里找出了他。阿炽在明夕打工的咖啡馆里,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死者正在对明夕告白,而死者的女友怨念深深地挂在他的身上。电脑里的网页也似乎有了答案。死者对明夕一直念念不忘。

阿炽走进死者的卧室,翻看抽屉里的证件。死者叫新野,比明夕高两个年级。他应该是有用望远镜偷窥对面酒店的嗜好,在无意中看到了食心妖杀人的过程,被食心妖灭口。

“阿炽,有新的线索!”夏至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阿炽走了出去,看到夏至的掌心有一粒微弱的灵魂光球。

夏至微笑着,眼中有着兴奋和得意,“你绝对想不到,这个残魂告诉了我什么。”

阿炽心中隐隐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哦?”

夏至的声音仿佛蜂蜜一样香甜丝滑,“他说,杀死那对情人还有他的人是明夕!”

“死者最后的记忆不可能说谎,”夏至心中畅快,笑意盈盈,“看来,明夕并不是无害的人魔混血儿,而是隐藏得很深的恶魔。”

夏至圣力涌动,压榨残魂最后的能量,播放出了新野最后看到的一幕:黑夜里,明夕从十楼的窗外跃入,脸上是令阿炽觉得陌生的妖异微笑。她看着新野,缓缓伸出了带着血迹的右手。明夕的脸那样清晰,她的微笑带着黑暗的魔力,与网页上的笑颜截然不同。

阿炽摇头,“这是一个圈套。”

夏至气恼地任凭新野的残魂在手心里湮灭,“阿炽,你已经失去了判断力。”

“不,我很清醒。明夕能够用手接过我的天使之羽,她不可能是恶魔。”阿炽的眼神清澈,“夏至,明夕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你伤害她。哪怕有看似合理的理由。”

“你是说食心妖刻意扮成明夕的样子,杀死猎物?阿炽,如果你不是灵机一动,我们根本不会发现新野死在这里。明夕是人魔混血儿,也许她对圣力拥有别的恶魔没有的抵抗力。”夏至心中有火焰在燃烧。

阿炽想起了明夕为自己吸掉伤口处的暗黑魔力的那一瞬,莫名地心慌,“明夕不会随意杀人。”

夏至冷笑,白皙娇嫩的脸上是笃定的神情,“为什么食心妖的猎物都在这个学校附近?那是因为明夕就在这附近出没。这也是巧合么?要证明她的清白很简单,只要我用荆棘王冠的力量去清洗她的灵魂……”

阿炽眼神冷冽,“人魔混血儿的灵魂原本就和普通人类不同,你是要杀死她?我决不允许你这么做!”

夏至失去了理智,她的眼底有银色的光点在跳动,“阿炽,你根本阻止不了我。”她是被荆棘王冠选中的天使,拥有至强的圣力。她以为,她拥有和阿炽在一起的身份地位,却没想到阿炽喜欢上了那个低贱的人魔混血儿。

阿炽淡淡地看着夏至,乌黑的发在慢慢转为魔力的银色,瞳孔的颜色也在改变,“你可以试试。”

夏至在阿炽冰冷的眼神中溃败,她无法与阿炽为敌,“我会找到确切的证据。到那时,你要亲自动手杀死她。”

阿炽久久地看着夏至,他点头,“如果你能确切证明,明夕就是食心妖,我会亲自动手杀了她。”明夕绝不是肆意杀人的恶魔,她的灵魂,他能看清。

夏至扯着阿炽的衣袖,甜甜笑着,“阿炽,你别生我的气。我不会去伤害明夕。如果她是恶魔,我相信你会亲手杀死她!天使和恶魔本来就是死敌!”

不一样的喜欢

明夕用尽全力推开星黯,她狼狈地打开车门跑了出去。亲密的吻令她沉溺也令她心惊。是不是星黯早就看出她内心深处对他的依恋,所以在她要离开的时候,用吻来留住她,令她万劫不复?

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因为这个吻,彻底被打破。

他知道她的心,却和乐雅约会,然后无情地和乐雅分手,甚至对乐雅的死毫无愧疚。他的吻令她灼热,他的无情令她绝望害怕。

明夕匆匆跑出了地下停车场。星黯坐在车中,似笑非笑。他并没有想过这么早就逼明夕正视她和他之间的感觉。只是,亲密的吻,令他也沉醉其中,感觉出乎意料的好。将小小的明夕拥入怀中,连心都不知不觉间柔软了下来。

星黯的手机在此刻响起。无千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主人,我看着阿炽和夏至走进了那个屋子。”

星黯有刹那的迟疑,按照他的计划,阿炽会怀疑明夕的身份,到最后甚至会和明夕成为仇人。明夕也许会有危险。星黯赌的是,阿炽会为了明夕,和夏至产生隔阂。

布好陷阱,等待着夏至因为嫉妒而堕落,令那珍贵无比的荆棘王冠染上黑暗的颜色,是极为有趣的游戏。星黯却突然不想看到明夕露出绝望受伤的神情。

“……我知道了。”星黯挂断了电话,他看到了副驾驶座位椅背上粘着一根明夕长长的头发。美丽乌黑的发丝,带着隐隐的幽香。星黯将发丝放入上衣口袋里,眼底雾气氤氲。

明夕站在卧室的窗前,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有着古老花纹的戒指。她的心痛苦而不安。她正在成为乐雅在BBS上描述的那个女孩。享受着星黯提供的优渥生活,和他关系混乱。

乐雅的死,星黯的吻,令她不知所措,她不能任由这危险的关系滑入深渊。

明夕打开衣柜,第一格抽屉里是她最近打工赚来的钱,以及星黯给她的副卡。明夕将打工赚的钱和身份证装入旧钱包,就这么走出了卧室。她下楼,扶着雕花栏杆,怔怔看着在楼下大厅沙发上悠然坐着看书的星黯。水晶灯华丽而晶莹,雪白的灯光照在星黯的身上,凸显着他神秘优雅的魔性特质。

星黯感觉到了明夕的视线,抬起头来,露出微笑,眉眼间的温柔如同春夜里璀璨的星空,令她看到了永恒的错觉。

明夕垂下眼帘,轻盈地走下楼梯,默不作声地伪装好自己。

“明夕,也许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星黯的声音仿佛大提琴音,华丽低沉的调子令人着迷。

“我……我想冷静一下。也许我们可以明天再谈。我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你有什么要我帮你带的么?”明夕扮演着羞涩不安的少女,她的心底却因为星黯那不同以往的眼神而黯淡。星黯也许认为,那些吻之后,她和他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没有办法和他在一起。源自父亲的恶魔血液,拉默的预言,乐雅的死,他的多情与无情。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沉重枷锁的一部分,令她渐渐无法呼吸。

她不想成为第二个乐雅。无助地喜欢着那个人,却最终被无情地抛弃。

星黯心情很好地说,“我喜欢才出炉的面包。更喜欢你亲手做的早餐。”明夕或许需要想一想他和她之间的关系该如何处理。

明夕“嗯”了一声,打开门。暮色里的花园安静而美丽。桂花不知道何时开了,香气浸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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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里,明夕纤细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融化一般。星黯低声叮咛,“记得早点回来。”

明夕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慢慢走了出去。对不起,我不告而别。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再见。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夜像温柔的毯子落了下来,令万物坠入黑暗之中。

星黯收到了明夕在关机前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我走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看着短信,眸子渐渐转为紫色,身后有恶魔巨大的黑色羽翼伸展开来。手机在他的手中化为碎片,他低低地笑了。魔魅的笑声在夜色里回荡着,花园里所有的花朵在瞬间枯萎。

月亮升了起来。夜行动物们在月光下出动,小心翼翼,呼吸着黑夜的气息。

这个区离小教堂不远,也许贫穷的人更需要宗教信仰来安抚痛苦哀怨的心灵。

明夕在破旧的公寓卫生间里静静地洗漱,这里是她以前打工认识的朋友安妮租的房子。明夕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然后打电话给许久没联系的朋友,安妮是她联系的第三个人,很凑巧,安妮说,她租的房子有人搬走了,她正在找新的租客。

在城郊密集的旧建筑群中,这房子的租金相当便宜。浴室的水龙头年久失修,滴水声清晰可闻。明夕看着镜子上黑色的瘢痕。和镜子里平静的自己,尝试着微笑,这微笑却那样苦涩。

“明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明夕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她洗漱干净后,穿着安妮借她的睡衣走出了卫生间。这个夜晚有些闷热,安妮吹着旧电风扇,在客厅里看电视。

安妮瞟了一眼明夕,笑着拍了拍沙发,“明夕,过来坐。”

旧沙发的弹簧有些老化,沙发显得凹凸不平。明夕在安妮身边坐下,“安妮,谢谢你。”

安妮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明夕,“你连行李都没带,到底怎么了?”

明夕沉默了几秒,“我离开了我喜欢的人。什么也没带。我想重新开始。”

安妮同情地安慰明夕,“失恋而已。我失恋很多次了,早就百毒不侵。”

明夕笑笑,“嗯。”安妮和她的关系一般,很久没联系。安妮以前只知道她是学生却要打工,可能家境不好。如果星黯找她,应该不会找到安妮这条线。

【新工作

“隔壁本来住着一对情侣,莫名其妙就搬走了。打电话永远打不通,房东气得要命。你来了也算是给我做个伴。你知道旧楼房的水管不好,有时候会发出闹鬼一样的异响。”

明夕笑了,“我以前住的地方,天花板上有时会有滚弹珠的声音。可是,我楼上住的是一个老人家,根本没小孩。我吓得要死,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闹鬼,是管道老化之后的异响。”

安妮打了个寒颤,“滚弹珠的鬼娃娃……”

明夕看着电视里正在上演的偶像剧,努力让自己不要再想星黯,“安妮,如果你有什么打工的好介绍,记得和我说,你知道我是万能熟练工。”

安妮打开冰箱,递给明夕一杯冰水,“我在附近的24小时营业的小超市上班,我们店长正在找能上夜班的店员。你收银点货都没问题,我想我们店长应该很满意。不过,女孩子上夜班总是不太安全啦。”

明夕忙不迭地点头,“我喜欢夜班。白天可以睡懒觉,还可以抽空逛街什么的。”

安妮拍拍手,“那我明天就带你去见我们店长。我们店长可是一个帅哥哦!”

明夕由衷地感叹,“你今天是我的救星。住的地方,新工作都是你帮我搞定的。”

安妮笑笑地打量明夕,“你也是一个笨的。你长得挺不错,皮肤那么白那么滑,何苦那么辛苦地工作?找个有钱的男朋友,不就什么都有了?”

明夕摸了摸鼻子,苦笑着说,“那就是24小时都在打工,心理压力太大。”

安妮笑得前俯后仰,整个沙发都因为她的动作在咯吱作响,“瞧你说的。早点睡吧,估计你也累了。我前几天遇到床上用品四件套特价,才98元。那对情侣留下的棉被什么的你将就套上了用。”

明夕乖巧地点头,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卧室有些小,家具很简单,一个双人床,一个三门衣柜。不告而别的情侣留下了简易的电脑桌和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窗帘是白底黑花,仿佛一双双静默的眼睛。

明夕换了床单被套枕套,躺了下来。窗户开着,窗外是老式的钢筋护栏,城市的喧嚣声传来。明夕看着天花板,白天里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旋,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却无法阻止回忆刺痛她的心,一次又一次。

明夕知道,她回学校要面对的是同学们的流言蜚语,她的神经已经绷紧到极限,无法再承受更多。妈妈一直希望她能顺利读完大学,毕业找到一份好工作,恋爱结婚生子。也许,她无法做到。

明夕努力催眠自己,不安地睡去。床头的墙壁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波动。一只男人的手的幻影从墙壁里伸出,似乎要挣扎着爬出墙壁,却被一只女人的手拉住,拽回了墙壁里。

夜风清凉,窗帘颤动,明夕在梦中哭泣,却不知道伤心的理由。

凌晨六点,空气中是淡淡的青草味,明夕和安妮坐在早餐摊的座位上,埋头喝粥。

安妮这次留意到明夕昨天穿着的裙子质地相当不错,“明夕,你的裙子是名牌哟。”

明夕笑笑,“外贸仿单。”

安妮看着头发乌黑眉目清丽的明夕,叹气,“上夜班很容易老的,你看,我前一阵子上夜班,连黑眼圈也出来了。”

明夕放下筷子,“没事,我喜欢夜班。夜班其实很清闲,半夜里在超市游荡的宅男宅女并不多。”

安妮左右看了看,声音放低,“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再上夜班么?因为我有一晚遇到了奇怪的事情。”她打了个寒颤,欲言又止。介绍明夕去小超市工作,她就能彻底摆脱上夜班的命运,只是……明夕才失恋,连行李箱没带就出来了,不和她说清楚,似乎有些不厚道。

明夕笑了,“我胆子很大,不怕那些。不过,看来我可以要求高一点的时薪。”她的半吊子巫术,应该能搞定普通的怨灵。如果人品爆发——明夕想起了那个和乐雅同睡的夜晚,埃蕾对乐雅使用了傀儡术,她无法对乐雅使用火焰言咒,差点丧命。后来,那道白光令埃蕾诡异地变成了婴儿。星黯知道埃蕾暗地里跟随着她,要伤害她。星黯选择的是静观其变,利用危险激发她的潜能。星黯,要的是能够不断变强的明夕。

安妮真心地笑了,“太好了。我听说,有的人八字硬,鬼神勿近。”

明夕点头,“是的,我八字很硬。”

小超市干净整洁,井井有条。明夕见到了年轻的帅哥店长莫夜,他双眼明亮,身材修长,微笑起来分外阳光。

“明夕,我今晚和你一起上夜班,带一带你,你是熟手,应该没什么问题。”莫夜笑容明媚,牙齿洁白整齐,仿佛运动广告里的男主角。

明夕柔和地笑着,“没问题。”

莫夜好奇地看着眼前神色宁静的少女,“那你办一下入职手续。”明夕气质清雅,举止大方,不太像他往常看到的女孩子。

明夕点头,身旁的安妮高兴地咧嘴,“莫夜,明夕是我朋友,现在和我一起住。你要好好照顾她哦。”

莫夜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你失眠的毛病好点没?这个是我外公新做的药。”

安妮忙不迭地接过小药瓶,“莫夜,你最好了。我这阵子都靠你外公的药,才能睡着。”

莫夜看着笑眯了眼的安妮,笑意更深,“没什么。”

明夕看了一眼小药瓶,心中咯噔了一下。那药瓶散发着奇异的波动,不是寻常的药物。

安妮换了制服上班,明夕办好入职手续,离开了小超市。她走在迷宫一般的居民区里,在杂货店里买了洗漱用品和一些杂物,她要节约一些,手上的钱并不多。看到不远处的网吧,明夕犹豫了几秒,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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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吧里空气并不好,有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因为时间还早,只有通宵上网的几个人在。明夕找了空着的电脑,打开后去了昨天还热闹非凡的学校BBS论坛。所有和她有关的消息在一夜之间消失,连乐雅自杀的事情也看不到有人议论。

明夕知道,是星黯做了处理。她怔怔关掉网页,耳边传来议论声。

“你说姜武这小子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该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吧?我妹哭哭啼啼说姜武一定是为了躲她。”

“你妹比姜武的女朋友琳琳漂亮的多。姜武该不是为了你妹,和琳琳分手未遂,被琳琳给灭了吧?”

明夕站了起来,在网吧的柜台付了钱,走了出去。有时候,你身边的朋友会突然消失,离开这个城市,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喜欢,厌倦、背叛、反悔,一环扣着一环。

疑问

“明夕要休学一年,你说她是不是担心自己的恶魔身份曝露,所以,不敢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学校教室里,夏至问阿炽。

阿炽有些烦躁地放下手机。明夕的手机一直关机。明夕休学是因为乐雅的死和那些流言么?

“明夕根本不知道你盯上了她,当然不会为了躲避你而休学。”阿炽淡淡地回答。以前可爱乖巧的夏至变得偏执。是因为荆棘王冠赋予她高傲的资本,又或者她本性如此?

夏至柔美地笑着,“你说,星黯和明夕是不是乐雅说的那种关系?星黯是强大的送灵师,英俊而神秘,和他在一起,明夕很难不动心。”

阿炽心中黯然,“如果星黯真心喜欢明夕,明夕和他在一起很好。”星黯是送灵师,比普通人更能接受明夕的不同。阿炽还记得在埃蕾的世界里,星黯抱着沉睡的明夕从光阵中走出。明夕似乎在做着幸福的梦,甜蜜地笑着。明夕和星黯在一起会幸福吧?

夏至看着阿炽的侧脸,清晨的阳光笼罩着阿炽,他惆怅微笑的模样仿佛能够穿透时光的尘埃,镂刻在夏至的灵魂深处。夏至嫉妒了,嫉妒明夕被阿炽这样喜欢着。她很想大声对阿炽说,我比明夕更早遇到你。清澈冷漠却内心温柔的阿炽,是她心中原本遥不可及的梦。如今,她以为她有了和阿炽并肩的资格,却发现他离她更加遥远。

“埃蕾销声匿迹了。他没有再犯案,好像他已经离开了本市。”夏至转移话题,“他目前应该处于虚弱期,我们要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捉住并杀死他,就很难再有这么好的机会。”

阿炽想到了在教堂塌陷事件里受伤的凯文,“凯文说,埃蕾很可能死了,他预见到了埃蕾被黑洞吞没的画面。”

夏至挑眉,语气冷淡中带着怀疑,“那个为了救我恶魔莉亚娜而受伤的蠢天使的话,你也相信?”

阿炽神色凝重,“塌陷的地洞深处居然是虚无的异次元洞穴。如果凯文没能及时拉住莉亚娜,我们差点就失去了保密级别S级的恶魔线人。凯文觉醒之初就能预见到银面具恶魔会来扼杀他,预见力极强。”

夏至对恶魔深恶痛绝,尤其是妖艳魅惑的女恶魔,她柔美的脸上是深深的疑惑,“莉亚娜到底用什么秘密交换了她的性命?天使长吩咐我务必要确保她的安全,但是不能让她逃脱。一个魔力被彻底封印的恶魔怎么可能逃脱?”虽然被天使长指定来监督莉亚娜,必要时毁灭她,夏至却不知道莉亚娜用什么秘密得到了特赦。

阿炽深深地注视着夏至,“有些秘密,不知道反而更安全。夏至,荆棘王冠带给你强大的圣力,但是恶魔的阴谋层出不穷,你要更加小心。”拥有荆棘王冠的夏至行事决绝,已经进入到了大恶魔们的视线中。因为结界压制的关系,恶魔们进入人间,力量都会受到极大的压制,夏至因此顺利杀死了高阶恶魔在内的数名恶魔。阿炽很担心,恶魔们开始了针对夏至的阴谋。

夏至的声音越发轻柔,她的微笑灿烂,“阿炽,我就知道你的心底还是关心我的。”

阿炽垂下眼帘,心中寂寞如雪,“我去找凯文,看他是否能预见到和食心妖有关的画面。”

夏至急急地抓住了阿炽的衣袖,晶莹的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依恋,“我和你一起去。”

无千坐在校园后门外的轿车里,看着阿炽和夏至坐上一辆出租车。他慢悠悠开着车跟了过去。主人星黯在探索上古遗迹的时候,得到了能够完美隐匿住气息的一对戒指和一条手链。主人把戒指送给了明夕小姐,而手链则赐予他使用。

无千跟着出租车一路前行,看着出租车停在了教堂附近的一个楼盘大门前。教堂被地下暗河冲刷导致塌陷的新闻,无千也看过,灵异警察在当日封锁了整个教堂,他很好奇,教堂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无千没有再继续跟着阿炽和夏至进入小区。天使的感知很灵敏,他很容易就会曝露。

无千把车停在了附近的停车场,散步前往教堂,教堂前的小广场,平日里有许多鸽子,如今却一只也不见。无千能够感觉到从地底传来的诡异波动,破坏结界规则的波动。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触及到了一个重要的秘密,却千头万绪。

阳光和煦,和昨日阴霾的天气截然不同。无千在教堂外的长椅上坐下,端着一杯咖啡。他慵懒地坐着,看着澄澈的天空,脚底一股隐蔽的妖力探入了教堂的地下。

咖啡纸杯里,一个小小的漩涡出现。无千微眯着眼,掩饰眼底的惊愕。主人的魔力进阶到王阶后,他因为和主人契约的关系,能力也急剧飙升。荆棘王冠是天使的利器,对恶魔的杀伤力太过惊人,所以,主人针对夏至设下圈套。明夕小姐离家出走,不知所踪,令计划暂停。

问题在于,这教堂地下居然出现了时空波动。阿炽和夏至停留在本市,是否和时空波动有关?恶魔莉亚娜一直处于天使的监控之中,她到底用什么秘密换取了天使的特赦?

时空波动的能量绝大部分已经被认为封闭,可是溢出的能量依然能够引发结界的细微波动。

咖啡杯里的咖啡旋转得越来越急。无千站了起来,快步离开。他的手在细微地颤抖着,努力压制着杯中水流引发的能量波动。这个异象,他一定要告诉主人。

就在这个时候,无千看到阿炽和夏至匆匆走了过来。他不动声色地低头喝咖啡,在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了夏至的抱怨,“那个预见天使不是说,我们会在教堂外发现食心妖的行踪么?我一点妖气也没有感觉到……”

无千心中一颤。预见天使?转生在人间的稀有天使品种,居然出现!他甚至能预见到自己的行踪?预见天使能够轻易窥见普通人类的命运,却在对天使和恶魔进行预见时,有诸多限制。没想到,那只预见天使居然能看到他这个王阶恶魔的契约食心妖的命运轨迹……

阿炽看着教堂前的空地,心中微动,刚刚擦肩而过的路人拿着咖啡,他是不是刚好就在长椅上坐过呢?

阿炽回过头,看着无千的背影,心中异样的感觉更深。他察觉不到一丝妖气,也看不出无千和普通人类有哪点不一样。只是,灵魂深处,有什么细碎的声音正在喃喃诉说着。

“喂,你东西掉了——”阿炽扬声说。

蛊惑

无千站住,他知道如果现在他逃走,很可能不敌阿炽与夏至的联手。他缓缓转过身,眼中有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露出温和的微笑,“阿炽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阿炽愣了愣,“你……”

无千微笑着,“阿炽少爷,我是明夕小姐的司机,我在学校门口远远看到过你几次。”

无千的视线落在了夏至的身上,神色变得微妙,“阿炽少爷,明夕小姐已经离家出走了,我到处在找她呢……”

阿炽的心乱了,他追问,“你说什么?明夕离家出走?”

无千苦笑,“昨晚,明夕小姐只带走了身份证,连星黯少爷给她的银行卡也没带。她因为乐雅自杀的事情而内疚,觉得是自己的错。”主人说过,恶魔最擅长的并不是战斗,而是蛊惑人心。

阿炽心中焦急,明夕昨夜到底住在城市的哪个角落?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刚才对无千的猜疑。

000

星黯少爷帮明夕小姐办理了休学手续,就派出我们寻找明夕小姐。有人说曾经在这附近见到过和明夕小姐相似的女孩子,我就找了过来。”无千早就看出阿炽对明夕小姐有好感,情感对理智的影响,他从来不会小觑。

阿炽问无千,“星黯是送灵师,他只要有明夕的头发,就能施术找到明夕,为什么会找不到她?”

无千皱眉苦笑,“明夕小姐天赋极好,想要隐匿气息令星黯少爷找不到她,并不难。”

夏至心中不喜,她冷冷地看了无千一眼,很讨厌无千令阿炽心神不定。她对阿炽说,“我们还有正事要忙,明夕不会有事的。”

阿炽清澈的眼中是担忧的神色,“既然有人在这附近见过明夕,那就多找找。我也好好找一找。”

无千敏锐地看到了夏至眼中的怒意,他对阿炽说,“明夕小姐曾经对我说,阿炽少爷您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许心情平复下来就会联系您。到时候,还请您转告星黯少爷。”

夏至心中的嫉妒仿佛地狱之火燃烧,令她痛苦,“明夕不过是做做样子,也许不到三天,她就心安理得地回到星黯身边。乐雅死了,星黯和明夕之间再没有阻隔。”

阿炽神色变得冰冷,他没有再理会夏至,转身离开。夏至急急地跟了过去,“阿炽,我们说好要一起行动,免得银面具恶魔伤害你。”

无千站在原地,眼中是诡异的笑意,他没想到,荆棘王冠居然选了这么一个蠢天使。夏至愚蠢高傲,占有欲强,和普通的人类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天使们转生为人类,在人间觉醒,却也因为人类的躯壳拥有了贪婪与欲望。

无千接通了星黯的电话,向他汇报,“主人,我在教堂前遇到了阿炽和夏至。他们似乎拥有了预见天使,那个天使的预见力很强,居然测出我会出现在教堂附近。我用明夕小姐失踪的事情转移了阿炽的注意力。夏至对阿炽的占有欲很强,您的计划一定会成功。”

星黯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必须想办法杀死夏至,我还等着大恶魔们的悬赏。虽然现在我已经有了王阶恶魔的力量,可是和那些底蕴深厚的大恶魔相比,我还差很多。”

无千又看了不远处的教堂一眼,眼中藏着戒备,“主人,我发现了很奇怪的事情。新闻上那个因为地下暗河的冲刷,底部被掏空的教堂很有问题。教堂地下居然出现了时空波动!”

星黯兴致盎然,“哦?什么样的时空波动?”

无千的声音里有着深深的恐惧,“那种波动,我曾经在地狱最深处的巨人峡谷外感觉到过!”

星黯沉默了几秒,“我会亲自去探查,你要小心!”

无千忍不住问,“主人,需要找到明夕小姐,带她离开这个城市么?”

星黯的声音依然柔和,却多了说不出的味道,“她需要独处的空间。而命运会把她带回我的身边。”

星黯放下手机,他在黯淡的光线里那样耀眼夺目,温柔的笑意仿佛能直抵人的心,“巨人峡谷?似乎要出大事的样子……”

一小时后,教堂地下被临时封印的异次元洞穴再一次发生了波动。

无数黑雾从封印的缝隙中窜出,顺着地缝潜入整个贫民区的地下管道。蒸腾的黑雾贪婪地吸食着腐败的气息以及人类负面情绪形成的磁场。它的先遣队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来到人间结界里,而如今,它们的力量已经大到足以打通一个异次元洞穴!

城市的地下部分发出呻吟,积着污水的地下水道里,无数的老鼠被黑雾笼罩,渐渐变形,双眼红光灼灼。

空无一人的出租房里,明夕睡过的床的床头墙壁上,渐渐出现一个黑雾缭绕的小洞。女人的啼哭声细细地从小洞里传了出来,那声音像细丝,在你的心脏血管里缠绕拉扯,令你窒息。

与此同时,大恶魔莉亚娜在居处露出恶毒的微笑。她将那个秘密告诉了天使们,换取忍辱偷生的机会。可是,她还隐藏着更多的秘密。所谓的通道根本不是一条,而通道的彼端藏着致命杀机!她当年杀死无数天使,而今日她会用这个秘密令天使们血流成河!

夜怪谈

白天和黑夜交替轮回。今夜居然有星星闪烁,月亮圆润皎洁,如梦似幻,正是农历十四。

晚上12点,大多数人已经入梦。小超市如同夜色里发光的玻璃盒子,吸引着暗夜里的飞蛾们。

明夕的视线落在了门外黑色流浪猫的身上。她摸出零钱,买了一个猫罐头,推开玻璃门,在台阶一侧将猫罐头打开。黑猫闪闪发光的绿眸子宛如翡翠,它感觉到了明夕的善意,脚步轻盈地跑了过来,埋头猛吃罐头。

明夕回到工作岗位,视线和走出后区的莫夜的视线交错。

莫夜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黑猫,他的微笑动人,“这只猫冬天的时候会在我们超市里过夜,它很懂规矩,从来不会咬破食物袋子,还会帮超市捉老鼠。”

明夕点头,“大概是因为从小流浪,所以,它很懂事。”知道如何在寒冬里生存下去。知道什么是可以要,什么是再喜欢也不能要的。

莫夜衬衣衣领雪白,是一个清爽的大男生,“明夕,安妮说你在上大学,怎么不读了?女孩子做超市店员不是长久之计。”

明夕笑笑,“如果有机会,我会继续读书,不过目前,我要做的就是做好现在的工作。”

莫夜看了一眼窗外的圆月,“今天晚上的月亮有些发红。”

明夕抬头,隐隐觉得发红的月亮似乎有着奇异的能量波动,“传说里,红月之夜,是狼人出没的时刻。”

莫夜失笑,“那只是传说。”

“安妮说,超市夜班发生了奇怪的事情,也是传说?”明夕问。

莫夜的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概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月圆之夜,我正低头整理打印纸,就听到了脚步声。我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个道士。那个道士很年轻,唇红齿白,他神色肃穆地端着一只雕花木盘,盘子里是一枚拳头大小,浑圆的金色珍珠。他一直走一直走,生生地撞在了货架上,仿佛影子一般消失不见了。我以为自己眼花,心中却越想越害怕。我调出了电脑里摄像头拍下的录像。录像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像着了魔的我,看着空气,神色激动。这件事本来就到此为止,我却在无意中得知,我们脚下的这片地,在明末清初的时候是香火鼎盛的道观。这道观的镇观之宝就是金龙珠。传说这珠子拥有莫大的威能,能够借龙气幻化风云,驱邪除魔。”

明夕很是羡慕,“听起来像是时空交错引起的幻影。”星黯曾经说过,在奇异的天象下,时空偶尔会产生乱流。就像是原本在一条大河上游的鱼,会突然与大河下游的鱼交错而过,彼此溅起一点浪花,窥得对方美丽的鳞片。明夕心中一酸,她怎么又想起了星黯?

莫夜点头,“我当时也这么想。只是,后来陆陆续续又出了怪事。当时上夜班的不是我,是一个已经辞职的女同事琳琳。琳琳和男友闹别扭,主动要求上夜班,那天夜里下着大雨,超市里没有一个顾客。琳琳突然觉得很冷,冷得仿佛整个人都会僵硬掉。她以为是冷气机出了故障,哆哆嗦嗦地用遥控器关掉了冷气机,却依然觉得冷。

琳琳说,她无意中看了玻璃门外一眼,惊讶地发现雨水已经涌到了门外不远处,就差一两尺的距离就会涌进超市里。最可怕的是,灯光照着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张张白色的人脸,无声地嚎叫着!她非常害怕,拿起手机给男友打电话,却怎么也拨不通。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幻影从货架穿了出来,走向暴涨的雨水,那是一个拿着金色珍珠的年轻道士,他手中的珍珠宝气氤氲。那道幻影就这么穿出了玻璃门,带着雨水远去,消失无踪。”

明夕皱眉,“琳琳?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莫夜说,“琳琳和她男友曾经与安妮一起合租过房子,后来琳琳很快就辞职走了。”

明夕“嗯”了一声,她心中奇怪,温度急剧下降已经超过了幻影的范畴,像是有怨灵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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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夜勉强笑笑,“我讲的这些,你听了不会害怕得要辞职吧?安妮说你胆子大,八字硬。”琳琳辞职后发生的事情,他根本不敢告诉明夕。他总是安慰自己,也许那只是他的幻觉。

黑暗像浓雾一般裹紧这城市,整整三个小时,只有两名顾客来超市光顾。这样的红月之夜,这样明亮如孤岛的小超市,适合思念一些不该思念的人。

明夕突然觉得冷,寒意无处不在,甚至向骨头缝里侵蚀。

“冷气机坏了么?”明夕问。

莫夜神色有些慌乱,他急匆匆走向冷气机,“我看看。”

月光凄清,超市外的路灯闪了闪。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在不远处响起,又戛然而止。

明夕心口处的蔷薇印记一阵灼热,寒冷的感觉退去了不少。她握紧了右手,巫力从心脏出发,沿着手臂往掌心聚集。

莫夜变得烦躁,“又来了,又来了!”

明夕问,“什么又来了?”

莫夜烦躁地捂住耳朵,痛苦地低语,“那个声音……那个声音……”

明夕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异响。她看着莫夜颤抖着从裤兜里摸出小药瓶,吃了好几粒药。过了大约一分钟,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明夕拿过莫夜手中的药瓶,嗅了嗅。这药里有一种奇怪的能量,像是某种阴气,在明夕的眼里,药丸被一层脏脏的灰雾包裹着。

“你外公是医师?”明夕问。

莫夜倒了一粒药丸给明夕,“我外公早年是赤脚医生,靠着祖传的几个方子混碗饭吃。琳琳就是害怕,也是靠着这安神丸才能入睡。”

明夕不动声色地收下药丸,“刚刚你说有声音,我怎么没听到?”

莫夜笑了,“你还真是八字硬,鬼神勿近。看来,这份工作,你可以好好做下去。”

“这安神丸,你还是要少吃。是药三分毒。”明夕忍不住开口说。莫夜的眉间隐隐透着灰气,令明夕有不好的预感。

莫夜点头,露出招牌微笑,“谢谢你的关心。”那些声音那些幻觉都无法影响到明夕,这让他放下心来。

明夕的视线落在了玻璃门外,她皱了皱眉,“莫夜,我想我也产生幻觉了。”

鼠群

几小时前还乖巧可爱的黑猫缠绕着蟒蛇一般的黑雾,毛发耸立,眼中是碧色的磷火。它站在玻璃门外,发出夜枭一般的叫声,身子微弓,猛地撞向玻璃门。玻璃门在瞬间被疯狂的黑猫撞击出巨大的裂痕,然后变成玻璃碎片溅落在地上。

明夕眼中有莫名的悲哀。再聪明再乖巧,黑猫也只是小小的生灵,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黑猫狰狞地扑向了明夕,明夕没有躲避,也没有害怕,她嘴里吐出了一句晦涩的咒语,那节奏令明夕的心跳产生了奇异的变化,她缓缓伸出了右手,眼神温柔。她白皙纤细的手上有暖洋洋的红光闪过,黑猫身上缠绕着的黑雾仿佛遇到了烈日的冰雪,在瞬间融化。

明夕抱住了黑猫,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背,嘴里是低柔的呢喃,“没事了。你刚才一定很害怕。”黑猫是被怨灵附体,而这些怨灵到底为什么会在半夜攻击她呢?

莫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夕,你……”

明夕看着门外无边的黑夜,眼中有着深深的戒备。这看似宁静的夜里居然藏着森然杀机。她巫力运转,灵觉散布在四周,并不断延展。不远处的教堂地下,黑雾的波动极其剧烈,似乎要冲破什么障碍。在以教堂为中心的数平方公里内,到处都有着微弱反应的黑雾在地下移动。唯一脚下的超市的土地仿佛被某种白光所保护,黑雾无法进入。而门外的黑暗里,一大片的黑雾正潮水一般涌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外出现有着红色眼睛的鼠群!

碎裂的玻璃门根本无法阻挡老鼠们,它们静静蹲在门外,邪恶的红眼冰冷残酷。

微红的月光令鼠群亢奋,荷尔蒙分泌加剧。它们盯着明夕,仿佛她是这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明夕怀中的黑猫探出头来,对着鼠群发出威胁的声音。它本能地感觉到鼠群的可怕,却不愿独自逃离,离开温柔对待自己,令那些冰冷可怕的黑雾离开自己身体的少女。

莫夜挡在了明夕身前,“明夕,你赶快进后面的小房间。这群老鼠似乎疯了!”

明夕心中感动,“那你呢?”

莫夜摇头,“我不会有事。那个安神丸是我爷爷的祖传秘方。他长期服食药丸,就算夜里行走在野外,鬼怪都不会袭击他。因为,那个药丸可以令人散发出奇妙的气味,让鬼怪以为是它的同类。”

明夕缓缓摇头,巫力运转到眼部,清晰地看到了莫夜体内的灰雾正退缩在他的眉心,“这一次不一样。你外公的药,不会提供足够的保护。”

明夕指着门外静默的鼠群,“它们看中了这里,这里可能藏着它们想要的或者害怕的东西。”她使用火焰言咒会耗费掉巫力,而在她巫力耗尽之前,未必能够杀死所有进攻的异鼠。没有了巫力,她就是普通人。除非……

红月之中似乎有大蓬的流光落下,宛如梦中的一场月光雨,那光点落在了鼠群里,异鼠们躁动了起来,冲向屋子!

火焰仿佛赤红的网封在了已经不存在的玻璃门的位置。异鼠们一碰到这火焰,就纷纷坠落,不过是短短几十秒的时间,异鼠的尸体就在门口堆了一尺高。

莫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新店员,柔弱清雅的明夕,居然仿佛电影《大法师》里面的人物,能够释放出火焰!

鼠群的攻势缓了缓,它们彼此交换眼神,分散开来,有的沿着屋子的外墙攀爬,有的不怕死地跃起,撞得玻璃墙哐啷作响。它们无法从地下进入屋子,屋子下的土地仿佛被神明祝福,完全容不下一丝黑暗。

天花板上开始传来老鼠跑动的沙沙声。整面玻璃墙在异鼠的疯狂撞击下摇摇欲坠。

脑海深处,星黯低沉悦耳的声音仿佛从世界的尽头传来,低低地回荡。记忆里,他曾经这么告诉过她:“巫力也是一种力量,它不属于光明也不属于黑暗,而是一种血缘天赋之力。如今的你,并没有强大的攻击性力量,你可以选择学习一种感知周围环境、隐藏自己存在的巫术。想象你是变成一棵树一朵花,用巫力在你身体的表面构造出同样气息的光晕……”

明夕的火焰言咒在瞬间猛然扩张,将整个屋子包裹在了赤红的火焰之中!

火焰之中,所有的异鼠身上的黑雾在刹那间化为虚无,只留下沉死的鼠尸,散布在屋子各处。火焰熄灭,大批的异鼠从破碎的玻璃门缺口冲了进来。只是,它们惊讶地发现,屋子里的两个人……不见了……

莫夜和明夕的手握在一起,他能感觉到明夕手心丝丝清凉的气息。他的耳边还有着刚刚明夕在火焰中的嘱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要说话不要动。”

他和明夕站在原地,鼠群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们,四处乱窜,一无所获。

月亮渐渐地恢复了原本的皎洁清澈的颜色,鼠群们潮水一般退去,留下了一地狼藉。

莫夜松了一口气,他正要对明夕说什么,却看到明夕将食指竖在唇上,做出了噤声的姿势。

一只特别硕大的异鼠突然从冷气机里爬了出来,四处打量,它的眼睛分外得红,如同世界上最好的红宝石。它狐疑地看了又看,最后离开了屋子。

明夕静静感应了片刻,终于放松下来。她放开了莫夜的手,露出略带疲惫的微笑,“店长,我要求加薪。这新工作还真是紧张刺激。”

莫夜呆呆地看着明夕,“加薪估计不可能。因为小超市晚上不敢再营业了。不过我可以请你吃早饭。”

明夕问,“你是说我失业了?”

莫夜摇头,“你可以改在白天上班。只是我不明白,你们这类强大的法师为什么会当收银员。你去给有钱人看看风水,驱个魔不是很能赚钱么?”

明夕尴尬地笑笑,“我……还没出师。”现在的她只想藏起来,理清思绪,远离那个让她心动心痛心灰的人。

第一缕阳光将光明带给整个人间。

000

莫夜和明夕拖着三个大编织袋,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编织袋里密密麻麻的都是老鼠的尸体。

溅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也被打扫干净,明夕有些腰酸背痛。

莫夜觉得阳光令他的双眼有些刺痛,“我等会儿还要去找人装玻璃门。”

明夕叹气,“下次请我吃饭吧,看到这些死老鼠,我一点食欲也没有。”

莫夜在晨曦的阳光里微笑,“谢谢你,明夕。我真的很幸运,能够认识你。”

明夕知道,莫夜已经把她当做朋友,“那药不要再吃了。药丸里的阴气固然能骗过鬼怪,可是,也会对身体造成负面的影响。”

莫夜点头。真是奇怪,似乎眼前的少女能够驱散他心中的阴霾,她站在那里,如同温柔的风。

第十卷独占·暗黑王冠·絮语

恶魔最擅长的不是战斗,而是蛊惑人心

地狱最深处,黑雾里藏着恐惧的秘密

而最恐惧的事情却是

我被你忘记

多么想紧紧抓住你的手

告诉你,我的心

而我能做的却是,温柔地保持沉默

亦真亦幻

累。

明夕爬着旧楼梯,极度渴望温暖柔软的床。没有人知道,她在黑夜里,内心有过无助的时候,因为这一次,星黯不在她的身边。

巫力近乎透支,明夕有些气喘地用钥匙打开门。客厅昏暗而狭小。安妮还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安睡。明夕推开卧室的门,窗帘合拢着,黯淡的光线很适合补眠。她连衣服也来不及脱就睡在了床上,坠入了梦乡。

房间寂静。

明夕在梦里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像是地窖里腐烂发霉的果子的气息。她小巧可爱的鼻子皱了皱。她梦到了奇怪的事情。就在她现在睡着的房间里,有一对情侣正在吵架。

长发如瀑的女孩正低着头哭泣,“姜武,我为了你还堕过胎,现在你却想和我分手……你是不是在外面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头发染成稻草色的姜武烦躁地盯着女孩,“琳琳,现在提过去的事情没意思。我没喜欢上别人,我就是很厌倦现在的生活。”

琳琳抬起头来,细长的眼中是晶莹的泪水,“不,你是厌倦了我!”

姜武点燃了一支烟,“你好好的为什么辞掉了你在超市的工作?你知不知道我赚的钱根本不够我们两个用?”

琳琳打了个寒颤,“我觉得晚上那里不对劲。不,是我最近一个多月到了晚上就害怕。那是一种慢慢被什么东西吞噬掉的感觉。我病了。”

姜武冷笑,“那只是你的借口。你看看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这里是人住的地方么?我不想一辈子这么贫穷,到老了就像是垃圾一样无家可归,死了都没人问。”

琳琳摇头,她捉住姜武的胳膊,“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姜武,我不要和你分手!”

姜武甩开了琳琳,琳琳扑倒在床上,头发散乱,哀哀地啜泣。

姜武冷着一张脸,“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我不想再和你一起。以前我们也有过开心的时候,我们和平分手吧。我会搬走,和我哥们儿阿强住。”

琳琳绝望地啜泣着,声音里多了怨毒,“你喜欢上了阿强的妹妹吧?是啊,阿强开了一个汽车修理厂,你要是和他妹妹在一起,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姜武皱眉,有些心虚,“没有的事。”

琳琳坐了起来,“我不会和你分手的,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死都要和你在一起!”她缓缓抬起头来,黑色雾气从她的瞳孔里冒出,瞬间将她的双眼染黑!

姜武惊得愣住了。

琳琳抱住了姜武,整个身体都被黑雾笼罩着,姜武发现,他的衣服居然在黑雾中融化!那黑雾仿佛要将他的皮肤和骨头通通融化掉!

“不!不……”姜武的叫声嘎然而止。

琳琳和姜武的身躯荡然无存,一团黑雾过着琳琳和姜武的魂魄,遁入了床头的墙壁里。

琳琳发自灵魂的低语一遍遍地在明夕的耳边回荡:我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梦里的明夕不明白这是怎样激烈绝望的爱情,令人心生凄凉。

床头的墙壁处,有什么蠕动了一下。黑色的长发一点一点从墙壁里探了出来。原来是一个长发倒垂的女人探出了她的头。她俯视着在床上安睡的明夕,慢慢伸出了苍白如石膏的双手。她的手有些够不着明夕,黑色的指甲仿佛甲虫的外壳。女人赤裸着的肩膀上有着黑色的斑痕,像是有什么从她身体的内部腐烂。从窗帘缝隙处漏进来的阳光照在了女人青白色的手臂上,阳光灼伤了她的手臂,青烟袅袅。

女人的手臂缩回了墙面。现在是白天,她的力量大大削减。她需要等着夜晚的降临。

正午的阳光刺眼,明夕从梦中醒来。她拿了衣物,去了简陋的卫生间洗澡。

温热的水流带走了最后一丝睡意,明夕想起了早晨的那个梦。她心中一跳。那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还是真的发生过的事?莫夜说,琳琳在超市工作过,后来辞职了。网吧里陌生人的聊天里,失踪的姜武和琳琳的确是一对情侣。

明夕洗完澡,一身清爽地走了出来,她决定给安妮打个电话,向安妮确认失踪的前租客情侣是否就是她梦里的那对怨偶。

拿起安装了新的手机卡的手机,拨了安妮的手机号,明夕清晰地听到了手机铃声在安妮的卧室里传了出来。马虎的安妮,将手机忘在了家里。

明夕拉开卧室的窗帘,屋子装满了阳光。她将客厅和卧室打理干净,擦床头灰尘的时候,认真看了看墙壁。墙壁上的乳胶漆被阳光晒得有些发黄,没有什么异样。虽然睡了一觉,明夕的巫力并没有恢复多少。昨晚她不仅要自己隐匿气息,还要帮莫夜,这超出了她的能力。

明夕拿了钱包离开了出租房。她心中有许多疑虑。为什么以教堂为中心,方圆一公里内都有着诡异的黑雾在地下流窜?她走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重的心在这明媚的阳光里变得轻盈了一些。看了看手机上的电子地图,明夕穿过街道走向小教堂。

明夕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星黯正站在教堂外,白衣黑发,温和清雅,吸引人的视线,带着神秘的魅力。

星黯打量着教堂,心神已经放在了教堂的地下。他的思感在地下延伸,发现无千所说的异次元洞穴似乎被天使们用圣力再度加固了封印。昨天下午,异次元的洞穴爆发过一次雾涌,黑暗阴邪的气息令天使们大为紧张。他们发现,之前灵异警察布下的封印几乎被这黑雾摧毁,忙不迭用圣力层层加固。

地狱最深处巨人峡谷才有的特殊黑雾居然会出现在有着结界的人间。星黯觉得有趣,并在其中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巨人峡谷连恶魔们都不敢进入其中,那黑雾攻击性极强,喜欢一切生灵的血肉,包括恶魔。少量的黑雾,能够被恶魔们用暗黑魔力驱除。只是,巨人峡谷终日被浩瀚无尽的黑雾所包围,黑雾中还有着不时出现的时空缝隙。就算不被黑雾腐蚀而死,时空缝隙也很可能将恶魔吸入其中,让后将之抛到宇宙的某个角落。如果异次元洞穴里有大量这样的黑雾涌入人间。整个城市被吞噬也不是没可能。

星黯的身后传来了少女清澈的声音,“星黯——”

星黯回过头,看着眼前欣喜的少女,“子诗,你怎么会在这里?”

子诗笑意盈盈,似乎完全忘记她有十年的寿命会被星黯拿走,“我大四实习,实习的公司就在附近。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远远她就看到了星黯,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的存在,那么耀眼而美丽。荼镇一别,她心中的妄念仿佛野草一般疯长。她喜欢上了这个优雅神秘而残酷的男人。

替代

星黯唇边含笑,“你这么迫不及待要给我那十年的寿命?”

子诗轻笑,明丽的眸子里是明媚的笑意,仿佛梨花在山坡轻轻绽放,“我原本要死于脑癌,多谢你放我一马,令我偷到了一甲子的寿命。星黯,我想成为和你一样的送灵师,你愿不愿意教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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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黯打量子诗,“荼镇的巨大聚灵阵得天独厚,荼镇人的体质特殊,能够通灵。只不过,送灵师可不是通灵人那么简单。”

子诗崇拜地望着星黯,急切地说,“我一定努力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刹那间,子诗的神情和星黯记忆里明夕的神情重叠。明夕一直希望成为送灵师,成为能够对他有用的人,来报答他。只是明夕不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么。星黯的眼神变得柔和,“说来也巧,我的确需要助手。”

子诗心中狂喜,她扯着星黯的衣袖,不敢相信地问,“你答应我了?”

碧空如洗,阳光明媚。清丽的少女仰头看着神秘优雅的男子,脸上那幸福温柔的神色仿佛在说她得到了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这唯美浪漫的画面正好落入了不远处站着的明夕的眼中。

星黯看了看不远处,就在刚刚,他的心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他没有发现值得怀疑的人,视线重新回到子诗的脸上。子诗的眼睛和明夕的眼睛很相似。

子诗笑靥如花,“星黯,我今天就辞职。我才不想在那个秃头色鬼老板的手下做事。”

明夕躲在了树后,隐匿住气息,心中怅然若失。她仓皇地离开,不敢多待一秒。

星黯从未在她的面前隐藏他的性情。他风流倜傥,吸引着众多女人的视线。他是很好的情人,温柔体贴,却也是最无情的男人。现实再一次告诉明夕,星黯的世界,她并不是那么重要的存在。

明夕站在黑沉沉的楼梯间里苦笑。她慌不择路,走进了这栋旧楼,生怕被星黯看到她失落卑微的神色。其实,她的离开并不会星黯产生多大的影响。如果她不是明家这一代血缘最纯的巫女,星黯根本不会和她有任何交集。

心脏处传来的疼痛令明夕喘不过起来。她靠着墙壁站着,在心里轻声告诉自己:别怕,再痛苦的事情,都可以用足够的时光来遗忘。

星黯突如其来的吻,可能只是一时的冲动。当时,她执意要一个人离开,也许星黯内心的大男人主义令他做出了失常的举动。

不要成为第二个乐雅,明夕对自己说。她缓过气来,走出旧楼,朝着和星黯相反的方向离开。

明夕来到小超市,安妮并不在,同事说,安妮今天并没有来上班,打电话也没人接。明夕想起了安妮卧室里的手机铃声,心中担忧。安妮卧室的门一直关着,她没有进去过。她会不会在床上病得不省人事?又或者有急事出去了?

明夕匆匆赶回了出租屋,打开门却看到安妮正坐在餐桌旁,神色愉快地吃着面包。

“安妮,你怎么没上班也没带手机?”明夕问。

安妮摸了摸脸颊,心情愉快地笑着,“我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睡得特别熟。你看我的气色是不是很好?”

明夕想起了自己的梦,“你那对失踪的情侣租客是不是叫姜武和琳琳?”

安妮点头,有些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是莫夜告诉你的?莫夜不是这么八卦的人,看来你们挺聊得来的。”

明夕想起了昨夜的惊险,她笑笑,“莫夜是不错的朋友。安妮,我们搬家吧。”安妮一直有吃安神丸来治疗失眠,体内阴气充盈。这可能也是琳琳的怨灵没有伤害她的缘故。只是,昨晚的鼠群令明夕觉得,这方圆一公里内已经不安全了。入夜之后,黑雾很可能寻找着合适的猎物。

“为什么要搬家?这里房租很便宜啊。”安妮不解地问。

明夕踌躇,“我早晨做了一个梦。梦到琳琳和姜武死在了一起。那个姜武当时要和琳琳分手,他喜欢上了朋友阿强的妹妹。安妮,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认识琳琳和姜武,我在梦里看清楚了。琳琳是长发,细细的眼睛。姜武的头发染成了稻草色。”

安妮的脸色随着明夕的话,越来越白,她牙齿打架,“你别吓我……姜武和琳琳死在了哪里?你说要搬家?你……你的意思是?”明夕怎么会知道琳琳和姜武的长相?难道姜武和琳琳真的死了?就死在出租屋里?!

“尸体在哪里?我记得衣柜和床底下都没有呀?”安妮的理智开始发挥作用,提出质疑。

明夕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琳琳应该是被那诡异的黑雾侵蚀了身体,发生了异变,“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在我的梦里,他们就死在了卧室里。也许是琳琳让我梦到了这一切。”

安妮放下了手中的面包,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我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明夕坐在餐桌旁,视线无意中落在了安妮吃剩的面包上。面包上有青色的霉菌,已经过期变质很久了。她心中惊骇。难道安妮和琳琳一样,已经被黑雾侵蚀了!

安妮走出了卫生间,她似乎平静了下来,“明夕,这一次和你见面,我就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知道是气质还是神态。你胆子真大,我是你的话,死也不会再进这个屋子。”

明夕微笑,眼中有着追忆,“大概是因为最近我遇到了好几起灵异事件,所以胆子越来越大。”沉睡在湖底,利用人面鱼捕食人类灵魂的妖兽。拥有自己的空间,喜欢不断换“皮囊”的嗜血恶魔埃蕾。熙熙攘攘的人间,黑暗诡异的事件令人恐惧也有着别样的刺激。也许是血的缘故,她在系列的事件中成长得很快。

安妮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明夕盯着安妮,露出奇异的微笑,“安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之前吓得冒冷汗的你,为什么从卫生间里出来后,有心情听我讲鬼故事?”

安妮看着明夕,瞳孔幽深,她眼白的部分渐渐变黑,“被你发现了?”

黑暗邀约

安妮甜美地笑着,“三个月前,我就来到了这里,慢慢将这具身体变得可以承受我的苏醒。我的同伴们说,你很强。明夕,其实我们不一定成为敌人,依然可以做朋友。”

明夕心中震惊,那些诡异的黑雾居然是拥有个体意识的存在!

“你们从哪里来?”明夕轻声问,仿佛害怕会打破某个禁忌。午后的阳光带着夏日的最后一丝燥意。

安妮眼白处的黑色褪去,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她语气里带着娇俏可爱的调子,“我们和恶魔来自同一个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才是地狱的原住民。只有极少数的帝级恶魔才知道我们的存在。”

安妮的瞳孔深处是黑色的火焰,仿佛可以融化人的灵魂,也许正是这火焰将安妮的魂魄燃烧殆尽。

在地狱的十九层是蛮荒危险的异地,被黑雾笼罩的巨人峡谷在恶魔到达地狱之前就已经存在。没有人知道黑雾的最深处隐藏着什么。曾经有王阶的恶魔前往探险,却再也没能出来。

明夕觉得窒息,仿佛灵魂被关入狭小的黑屋子里,寂寞每一秒都吞噬着她,呼吸漫长得仿佛有一百年。时光变得没有意义,所有的热情渐渐冷却为淡漠。

就在明夕差点坠入那无尽的时光陷阱的时刻,她的蔷薇印记灼热了起来,那热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像是要烫穿明夕的心脏。明夕清醒了过来,她正在遭受安妮的灵魂攻击!

明夕的唇中吐出奇异的音节,她自己从未学过的言咒,仿佛镂刻入血液深处,被安妮的灵魂攻击解开了封印。金色的细线缠绕住了安妮,纤细如蛛丝。

安妮的身上涌出黑雾,似乎正在抵御渐渐收紧的金色细线。她脸上是惊讶与恐惧交织的神情,“这是什么力量?居然……居然能伤害到身为魔将的我?!”她身上的黑雾越来越淡,神色委顿了下来。她居然从眼前少女的身上感觉到了上位者的威压!

明夕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威严,“你们来这里想做什么?”

“不……不能说。”安妮的眼睛里有血滴了出来,她跪倒在地上,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明夕的双耳在轰鸣,这金色丝线一般的力量似乎要抽空她的身体,她的神色并没有改变,“我听说地狱里的生物都用契约作为承诺。我需要你的承诺。如果你发誓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人类的事情,我就放过你。”若是她力量耗尽,眼前的异类趁机反扑,狂怒之下,很可能杀死这附近许多无辜的人。

000

安妮点头,“我向地狱黑暗神发誓,绝不会做出伤害人类的事情。否则就永远湮灭在巨人峡谷,神魂俱灭。”发光的魔法阵在明夕和安妮的脚下浮动,证明契约达成。

金色丝线消失在空气中。明夕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瞪着安妮。她问安妮,“我认识的那个安妮呢?”

安妮笑了,“我拥有了她全部的记忆和情感,你也可以把我当作她。明夕,你不是转生的天使或恶魔,你居然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你到底是什么?”

明夕握紧了双手,她回答,“我是人。你们眼中的蝼蚁。”

安妮轻笑,“是么?人的灵魂极其脆弱,而你不同。我的邀约依然有效。我和我的同伴们其实是可怜的囚徒,无法得到自由的幽魂。我们对人间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我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契机进入到巨人峡谷中心的神族遗迹。你对黑雾有奇特的压制力量,你可以进入到遗迹之中。”

明夕问,“神族遗迹?”

安妮优雅地在沙发上坐下,“那是天使和恶魔都想进入的地方。那里对某些存在来说是藏着异宝的神祗殿堂。”

听着安妮讲述着天方夜谭,明夕毫无兴趣,“我对神族遗迹不感兴趣。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打扰这个城市的安宁,到处驱使鼠群杀人。我希望你能让因你们而产生的怨灵得到解脱。”

安妮原本清秀的脸如今有了妖异的美艳,“你是说姜武和琳琳?如果不是我在这里住,限制了琳琳的活动区域,这栋楼所有的人可能都已经被琳琳杀死。她爱上了杀戮。人类有时候比恶魔更享受杀戮的感觉。琳琳今天上午甚至想杀死睡梦中的你。”

明夕无法将那个流泪哀求变心男友的琳琳和嗜血怨灵联系在一起。她问安妮,“你可以帮我将琳琳和姜武的魂魄妥善封存起来么?以后我想办法把他们的灵魂交给送灵师,令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

安妮嫣然一笑,“没问题。”她转身从卧室里拿出两个小巧的香水瓶子,手中有黑色的光闪烁,在瓶子的内部镀上了一层银黑色的涂层。她喃喃念着古老的发音,阳光也因此退缩,光线变得黯淡了下来。

客厅的墙壁上出现了黑色的漩涡,将琳琳和姜武的怨灵扔在了地板上。琳琳长发如瀑,她尖声说,“我不要安息,我还要继续呆在这个世界上,我还要和姜武在一起。”

姜武恐惧地缩成一团,“救救我,我永远不要和这个疯女人在一起!”

他们的灵魂化为一灰一黑的光球遁入了香水瓶子里,明夕在心底叹息,琳琳最后还是失去了姜武的心。如果琳琳放手,也许她不会这么痛苦。原来,放弃有时候也是一种福气。

星黯,我希望我能快一点忘记对你的感觉。我希望我再度出现在你的面前时,可以真的很平静,让所有的错误在平静里落幕。

篡改

小教堂附近的高级电梯公寓里,凯文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悠闲地翻阅一本男性杂志。

门铃声响起,凯文打开门,看到的是怒气冲冲的夏至。

“美丽的夏至小姐,您怎么又回来了?”凯文风度翩翩,善于察言观色。

夏至踩着柔软的地毯,坐在了沙发上,“你的预见能力太差,我和阿炽去的时候,教堂前一个人都没有!”

凯文讪笑,“我觉醒没多久。我发现预见天使和恶魔的踪迹非常困难。也许我看到的只是幻影,又或者时间不对。美丽的夏至小姐,您是荆棘王冠的拥有者,一定能很快找到食妖者,将它撕成碎片。”

夏至被凯文这样的帅哥小意奉承,怒火稍减,“阿炽遇到了明夕家的司机,得知明夕离家出走,非要帮忙寻找。明夕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人魔混血儿,她有哪里值得阿炽那么看重?!”

凯文是花丛老手,深悉小女生的别扭心思,他低垂的眼帘闪过一丝不屑。被荆棘王冠选中的天使也不过是一个嫉妒心高涨的蠢货。阿炽那样清澈高傲的天使根本不可能喜欢上这个假装乖巧内心狭窄的夏至。

“美丽的夏至小姐,您的阿炽只是一时糊涂,他是高贵的天使,不可能和人魔混血儿有多深的交集。您要是真的看明夕不顺眼,我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让明夕远离您的阿炽。”

夏至很满意凯文对阿炽的说法。您的阿炽。她的双眼里是希冀的光芒,“什么办法?”

凯文轻笑,“美丽的夏至小姐,您身份高贵,可以让明夕知道,她无论从哪方面都无法和您相提并论。你要杀死她,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易。”

夏至摇头,“你让我威胁她?可是她要是卑鄙地去向阿炽告状怎么办?阿炽说过,要是我对明夕下手,他会永生永世不再理我。”

凯文绅士地微微俯下身子,“美丽的夏至小姐,凯文愿意为您效劳。明夕现在离家出走,发生一些意外也不是不可能。”

夏至眼睛一亮,她意味深长地说,“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哦。凯文,你很不错。”

凯文脑海里掠过明夕的身影。超市事件里,明夕看起来不够强,埃蕾的世界里,她还晕了过去,被星黯抱着出现在传送阵外。在凯文的眼中,明夕是可以被抛弃的弱者。也许是因为明夕拥有送灵师的资质,他没办法偷窥到明夕的命运轨迹,无法确定明夕如今的行踪。

不过不要紧,凯文轻笑,他可以去找以前的老相识帮忙。只要明夕还没有离开这个城市,本市最大的黑帮头子林文一定可以发现明夕的踪迹,然后制造个车祸或者入室抢劫什么的,将明夕干净利落地处理掉。

夏至觉得凯文越看越顺眼,她用高高在上的恩赐语气许诺,“凯文,当我们的灵魂回归天堂,我会好好提拔你的。也不枉我刚才耗费圣力为你治伤。”

凯文才不想这么早上天堂,如今的人间对他更有吸引力。他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美丽的夏至小姐,我赞美你。”

夏至心情愉快地离开,凯文紧跟着也出了门,约见林文。一年前,林文因为他的提醒,避过了对头的伏击,还趁机一举灭了对头。

林文见朋友的地方是典型的日式山水庭园风格。岩石,白砂、绿树、苔藓、黑石。仿佛中国水墨画,幽远自然,简朴幽静。园中白沙铺地,弯弯曲曲,如同细密河流从庭园中蜿蜒穿过。松柏和枫树带着植物的静寂之美,矮树丛,苔藓点点,蜿蜒曲折。庭园里间置的飞石石板,供脚踏用,古风盎然。

林文人如其名,看起来文质彬彬,却心狠手辣。

“凯文,真高兴看到你。前不久,你在超市失踪,我还以为你难逃一劫。听说,是警方神秘客卿介入,才找回了失踪的两个人,还讲其余几十个植物人救醒。”凯文的眼睛细长,尾端微扬,眼中精光令人不敢对视。

凯文知道林文消息灵通,他笑笑,“我因祸得福,对命理研究精进了许多。今天我来,除了请你帮忙,也想提醒你一件和你生死攸关的大事。”

林文笑了,“凯文,你是我的贵人。”他原本不信命只信自己,却因为凯文而改变。

凯文气定神闲地喝了林文的好茶,欣赏院中风景,突然问林文,“你最近在谈一个大生意?”

林文不置可否,“我其实做的都是小生意。”

凯文说,“那是警方的圈套,谈生意的人是国际刑警。”

林文的眉尖动了动,“凯文,你是听了什么风声?”一年前,凯文算命的时候提醒他,谨防内鬼,而次日是破日,不宜出门。他盘查整晚,才发现果然对头有陷阱等着他。可是,今天凯文的断命清晰如他亲眼所见,令他心生疑惑。

凯文静静地看着林文,“这样绝密的消息,怎么可能会有风声传出?今年是你的流年,所谓流年不利。我断命精进之后,算得越发细致,偶尔会天人感应。比如,我刚刚进你庭院之前,心有所感,我觉得你应该有新入手的古玩和我共赏。那是一件宋代定窑的瓷枕。”

林文养气功夫不错,却也无法不动声色。他沉默良久,笑了起来,“凯文大师,您有什么事要我办,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凯文微微一笑,将一张照片递给了林文,“这个叫做明夕的少女,昨日离家出走,应该还在本市。我想请你一定在她回家之前找到她,让她死于一场意外。”

000

林文看着照片上微笑着的少女,眼神微动,“好。三天之内,必有她的消息。”凯文如今越来越高深莫测,却要假手于他,去杀死一个少女。为什么?

黄昏降临世界。温暖而忧伤。

明夕和安妮站在莫夜的面前,明夕对莫夜说,“今晚继续开着小超市吧,应该不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我和安妮可以上夜班。”

安妮俏皮地笑笑,“莫夜,我睡过头了,你让我上夜班将功补过吧!”

莫夜想起昨夜那可怕的鼠群,他摇头,“不行,你们两个女孩子太危险。”虽然知道明夕不是普通女孩子,他依然担心。

明夕淡淡笑着,“莫夜,你不可能长期晚上停止营业。你这样做的话,店长的职位多半不保。我今晚会想办法解决部分问题。”

莫夜看着明夕的眼睛,他叹息,“我答应你。”他和明夕的世界太过遥远,令他心里无端端有了惆怅。

与此同时,四处寻找明夕的阿炽从小超市外走过,他找了整整一天,问了许多人,可是没有人见过明夕。

阿炽看着前面街道拐角处有着一个依稀熟悉的背影,他跑了过去。和明夕错失彼此。

相遇

入夜。

明夕和安妮坐在小超市附近的街头公园那破旧的长椅上喝着罐装啤酒。

安妮眯眼,“这种感觉真是古怪。拥有身体似乎很有意思。”在巨人峡谷的外围,她从沉眠中醒来,就知道自己将永生永世被囚禁在黑雾里,每一天她要做的事情就是和其他的雾中厉魂争斗厮杀,不断吞噬,不断强大。数以万计的魔将不顾一切冲入了偶然出现的异次元黑洞,没有被时空乱流撕碎,平安逃出洞穴来到人间的却只有寥寥数个魔将。

明夕喝着啤酒,口中微苦的余韵一如她的心,“做人有做人的烦恼。”今天意外碰到了星黯。他对着子诗微笑的样子一如和她才见面的那一次。

安妮侧过头看着明夕,“人是一种喜欢自找麻烦的生物。也许是你们的人生太过安逸。天使和恶魔,在你们的心中是光明与邪恶。其实,我最讨厌的就是天使!”

明夕想起了清澈如水的阿炽,“天使很好啊。我有一个朋友就是转生天使。”

安妮冷笑,“如果我被天使发现,那些鸟人只会做一件事,就是把我吞噬!它们其实是神之遗迹里的一种被抛弃的生物,侥幸通过千年出现一次的遗迹通道逃脱了出去,不断繁衍。它们自诩是世界的守护者,神的宠儿。其实一切都是谎言。”

明夕呆呆地看着安妮。安妮的话颠覆了她的认知。

“恶魔为什么想进入遗迹?”明夕仰望星空,原来至高无上的天使,也只是被篡改的传说。

“帝级恶魔一直想进入遗迹的中心,找到大规模杀灭天使的武器。”安妮将空的啤酒罐准确地丢进了五米开外的垃圾箱。

“遗迹里有这样的武器?”明夕问。

安妮嗤笑,“那要看恶魔有没有运气。明夕,如果你找到沉眠在地下的金龙珠,就可以带着我通过异次元洞穴里的乱流,顺利到达巨人峡谷的外围。这附近的骚动就会平息下来。”

明夕沉默了几秒,“我还是不能信你。”

安妮懒洋洋半躺在长椅上,“如果不能进入遗迹,我就这么在人间悠闲过日子,喝个小酒,也不错。”

明夕被安妮的无赖样气笑了。

安妮斜睨明夕,“我只是第一波出发的魔将。之后还有很多波。天使们封住了异次元洞穴的入口,却不知道,每一次波动爆发,封印都会局部破裂。明夕,你不过逮住了倒霉的我,逼我立下不伤害人类的契约,你能逮住几个?”

明夕意兴阑珊,“我最近本来心情就不好,又倒霉地遇到了你们。如果你们在这个城市肆意杀戮,我唯一能做的是尽我所能杀死你们。这个是地盘意识。我们立场不同。”从来没有想过拯救世界,努力成为送灵师也只是想令星黯开心。她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珍惜每一次的善意。只可惜,她越想要珍惜的越是会远离她。妈妈、乐雅、星黯……

安妮笑了,“地盘意识?有趣。我们暂时不会做什么,你在这里,我们也没法顺利得到金龙珠。而且神之遗迹的事情,天使和恶魔也会参与其中,届时你自顾不暇。明夕,也许不用我动手,你已经被天使和恶魔杀死。”

明夕坐在长椅上,轻轻叹息,“也许我死了,所有的烦恼也就不复存在。”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路灯下。

阿炽在那里!他的神色疲惫,仿佛走了很长的路,身形修长的少年,原本冷漠无畏的天使,有了凡人的一面。似乎心有灵犀,又或是感觉到了明夕的视线,他望了过来,视线与明夕的视线交错。

夜色之中,昙花绽放。阿炽此刻的笑容清澈温柔,散发着动人的魔力,令明夕铭记在心。

阿炽跑了过来,眼睛熠熠生辉,“明夕,我终于找到了你!”一直担忧着明夕的安危,担心她有没有住的地方,会不会生病。直到这一刻,所有的担忧都放下。宛如茉莉的明夕静静地坐在那里,完好无损,他的心花就此绽放。

安妮看着阿炽,心中是嗜血的冲动。美味的天使,宿命的敌人,就在自己的眼前!

明夕站了起来,“阿炽,你在找我?”

阿炽点头,“我今天上午才知道,你离家出走。是你家的司机无千告诉我的。明夕,星黯已经为你办理了休学手续。”

明夕心中愧疚,“对不起,阿炽,我没有对你说。我只是想要一个人认真想一想。”

阿炽微笑,仿佛月夜下的荷塘里开满了雪白的荷花,“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明夕警告地看了蠢蠢欲动的安妮一眼,她仰头微笑着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找到我?”

阿炽回答,“无千说,查到你在附近出没。明夕,回去吧,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明夕心中一惊。她垂下眼帘掩饰眼底的慌乱。

安妮笑眯眯地在一旁说,“明夕一点也不想过以前的生活。”如今,她已经和安妮溶为一体,如果不是她刻意泄露气息,天使们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异状。

阿炽的视线落在安妮的脸上,心中微微异样,他对旁人向来冷漠,所以也没有说话。

明夕对阿炽说,“等我想清楚的时候,我就会回去。阿炽,拜托你不要告诉星黯我的行踪。”

阿炽眼神温柔,他将一张银行卡递给了明夕,“这张卡你拿去用,密码是6个8。无千说,你没有拿走星黯给你的附卡。你……和星黯怎么了?”

明夕眼中刹那的情绪令阿炽心慌。愧疚、忧伤、绝望。他心中担忧,明夕到底承受了什么样的痛苦?

“我有一些积蓄,够用的,”明夕淡淡一笑,她看了看天色,心中忧虑,“阿炽,天黑之后,不要到这里来。不安全。”

阿炽眼神微沉,“怎么了?”

明夕欲言又止,“就算是天使,也可能是猎物,而不是猎手。”

阿炽看着带着担忧的神色看着自己的明夕,他心中甜蜜而酸涩,“好,我晚上不会来这里。”你的要求,我都会满足。

明夕心中稍安。

阿炽问明夕,“可不可以把你的新手机号码给我?如果有什么事,我好联系你。”

明夕接过阿炽的手机,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阿炽不舍得就这样离开,却也不想给明夕任何压力,他低低地说,“我走了。”

明夕目送着阿炽远去,然后侧过头对安妮说,“我感觉到了你对阿炽的杀机。不要对他出手,他是我的朋友。”

安妮舔了舔唇,“我只是看到美味,有了本能的反应。我们没有躯壳之前,也是大天使们至爱的美食。明夕,我曾经在巨人峡谷碰到过堕落天使,它们有着锋利尖锐的牙齿,灰色的羽翼,通过吸食翻涌而出的黑雾,得到更多的力量和快乐。而最后,它们成为了魔将的猎物。”她对明夕发誓不会伤害人类,却没有说过不伤害天使!

狩猎

阿炽走在夜色里,唇边含着微笑,因为知道了明夕的消息而开心。他并没有察觉到,在这深夏的夜晚,居然没有一丝昆虫的叫声。

000

街道两旁,原本有着灯光的楼房,所有的灯都在瞬间熄灭。黑色的雾气在远处的地面翻涌而来。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令阿炽站住,他右手掌心涌出白色火焰,火焰如闪电流星一般冲进了黑雾之中。

黑雾沸腾了起来。阿炽却惊讶地发现,他的火焰被黑雾逐步吞噬!

妖异邪恶的黑雾,居然能够吞噬天使圣力?!

这黑雾他在小教堂的地下那个异次元洞穴附近看到过,并没有这么厉害。不知道为什么,阿炽想起了明夕的话。明夕是不是知道这些黑雾的存在?

沸腾的黑雾像是一个小小的龙卷风在地面上旋转,渐渐变成了人形。黑雾的声音在黑夜里带着无机质的冰冷,“炽天使,你的火焰味道很好——”

阿炽看不清这魔物的脸,它的脸被黑雾笼罩着,“你是从异次元洞穴来到这人间的?”

魔物轻笑,“纯洁无瑕的天使果然比堕落天使更美味。”

它眼神挑剔地打量着阿炽,“你很美,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会用恋爱的心情好好享用你的灵魂和血肉。”

阿炽身后,光的羽翼展开,他的黑发变成了银色,冰蓝色的眸子清澈如海,高阶天使的威压从阿炽的身上散发了出来,令黑雾涌动不前。

“真是大惊喜。越高级的天使,我越喜欢。”魔物嘻嘻笑着,垂涎欲滴。

光剑出现在阿炽手中,圣力璀璨闪耀,切割向黑雾。这极端压缩的圣力对黑雾产生了作用,被光剑切下的小团黑雾被圣光灼烧殆尽。阿炽并没有因此掉以轻心。他发现他体内的圣力的运转正在变得缓慢。这诡异的黑雾对圣力拥有极强的免疫。

魔物伸出了手,白皙美丽的人的手,她抓住了光剑,无视其上附加的圣力,“天使的圣力对我的作用很有限。”

阿炽的光剑在魔物的手中失去了光芒!魔物的左手划过阿炽的脸颊,快如奔雷,血色伤口出现在了阿炽的脸颊,令夜色中的天使多了一种破碎的美感。

“阿炽,你的血比美酒还要芬芳。”魔物轻笑。

阿炽冰冷清澈的眼里并没有恐惧,“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阿炽,这么叫着他的人并不多。

魔物并没有回答。她双手握紧,黑雾宛如绳索将阿炽的羽翼缠绕。她娇俏地笑着,“这样你就无法逃脱了哦。”

魔物脸上的黑雾散去了一些,露出她的双眼。这似曾相识的双眼令阿炽怔住,“……明夕……”

“她不是明夕。魔物,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不远处优雅迷人的嗓音响起,仿佛月夜里吟游诗人在讲述着传说。

星黯披着月色走了过来,他提着鸟笼,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微扬,今夜的他穿着黑色唐装,眉眼俊秀,气质神秘,仿佛从古代壁画中走了下来。

鸟笼的黑布下,光鸟轻鸣,化为幽蓝的光,绕着黑雾绳索一圈,将所有的黑雾斩断!

阿炽恢复了自由,翅膀如火灼烧。他澄澈的眸子看着星黯,“星黯,小心这只魔物。”

“星黯?”魔物似乎在哪里听过星黯的名字。它脸上的烟雾彻底散开,露出和明夕一模一样的脸来,“我不想见到你,我离开就不会再回去!”

星黯皱眉,眼神变得凌厉,“你碰到过明夕?!她现在在哪里?”他无意中遇到魔物狙杀天使,本来不想管这闲事。只是阿炽如今是他计划中重要的一环,如果阿炽死了,夏至的弱点没有了,他就无法引得夏至因为嫉妒而堕落,被荆棘王冠所弃。没想到,这魔物居然有明夕的脸,还知道明夕离家出走的事情!

“明夕,你是说一个可爱的离家出走的女孩子么?”魔物用明夕的模样微笑着,“我过来之前,刚好吞掉了这么一个女孩子,所以变成了她的样子。”眼前这个提着鸟笼的人类很强大,他的灵力带着说不出的晦涩气息,对黑雾的杀伤力很大。

星黯震怒,他的光鸟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内心的愤怒冲向了魔物。幽蓝的光如同时空裂缝撕扯着魔物的身体,她身上的黑雾更浓。

阿炽的心仿佛被坚冰冻结,又像是被地狱之火焚烧,他的整个灵魂都在颤抖。难道之前和明夕在街边公园的相遇就是永远的离别?!不不不,明夕怎么会就这么被魔物吃掉?他不信!

盛怒的星黯攻击凌厉,灵力仿佛永不枯竭,铺天盖地而来,魔物后悔不该戏弄星黯,惨叫着说,“我骗你的,我骗你的!”她好不容易得到了和神魂融合的肉体,才不要被星黯给毁掉。

魔物趁着星黯心情激荡,任凭身上的黑雾被毁掉三分之二,逃了出去。呜呜呜,本来想大快朵颐,吃掉一只难得的炽天使,却被星黯打碎了美梦。明夕离家出走才会来到教堂附近,和她对上。难道星黯和明夕就是她命中注定的魔星?

魔物仓皇逃走,星黯咬破了食指将血滴点在了光鸟的头上,“给我追!欺骗我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光鸟仿佛幽蓝闪电追着滚滚黑雾而去。阿炽的发色和瞳色恢复为黑色,他的羽翼消失不见。

“这到底是什么魔物?居然不惧圣光?”阿炽问。

星黯优雅一笑,“连天使都不知道,我这个凡人怎么清楚?”

“多谢你救了我。”阿炽诚恳道谢。

星黯似笑非笑,“在荼镇你也救过我。这种魔物很可能是从教堂地下的异次元洞穴中出来的。你还是远离这个区域比较好。”

阿炽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星黯的眼睛里渐渐有紫色的光点出现,紧接着,他的身影鬼魅一般消失。

光鸟幻化出三只鸟头,对着逃窜的安妮喷着充斥暗黑魔力的光刺。安妮狼狈地躲闪着,心中尖叫。这力量是恶魔的力量!这光鸟一定是恶魔豢养的魔兽伪装的!什么时候天使和恶魔居然成了朋友!

街道左侧,星黯出现,他手中的黑色闪电击中了安妮的后背,留下了可怕的伤痕。安妮惨嘶,她没想到她一个地狱最深处的魔将居然不敌一个恶魔。该死的,难道星黯是王阶恶魔?!

安妮一溜烟直奔出租房,她希望星黯能因为看到明夕,无暇顾及她,从而顺利逃脱。

摊牌

此时此刻,明夕正在卫生间里洗澡。安妮说要去买东西,稍后回来,和她一起去上夜班。已是深夏,空气中依然有着说不出的燥意。

热水器似乎有些失灵,水流忽冷忽热。明夕冲掉身上的泡沫,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新买的白色睡袍。她用手抹去镜子上的水汽,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少女白皙的脸上透着微微的红晕,眼中却有着无法掩去的哀愁。

她擦着湿湿的头发,突然想起在白云渡,星黯心情好的时候,会用白色毛巾为她擦干湿发。他说,女孩子要爱惜自己的头发,不要用伤发的电吹风。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温柔而细致,仿佛在擦拭珍藏的瓷器,小心翼翼,充满怜爱。

卫生间的门被星黯的光鸟撞碎,安妮尖声大叫,“明夕,救我!”

明夕急急冲到客厅里,仿佛中了石化魔法,无法动弹。

星黯站在简陋的客厅里,依然英俊高贵,他皱眉看着她,似乎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光鸟追着跳阳台逃走的安妮,星黯却没有动。

明夕光着脚,头发还在滴水,她抓着毛巾,瞪大眼睛的样子让星黯突然觉得她很可爱。

心中阴郁的怒火在这一瞬间熄灭,星黯走了过去,从明夕手中接过毛巾,细细为她擦拭长发。

明夕僵硬地站着,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酸涩。她后退了一步,疏离地笑笑,“我自己来。”

星黯盯着明夕,抓着毛巾的手在用力,他笑了,带着说不出的魅惑,“你被我的吻吓到了?”

明夕垂下眼帘,“我想,你当时只是自尊心受损。在我心中,你是我唯一活着的亲人,我的远方表哥。”

“……该死的远方表哥……”星黯优雅地骂着脏话,他眼中有黑暗的风暴在积聚。低着头的明夕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撩起了星黯的愤怒。

“我们就做亲人不好么?爱情很容易消失,而亲情历久弥新。”明夕抬头,眼中有着强装的镇定成熟,“我们忘记那天发生的事情吧。”

000

星黯伸手按住了明夕的肩,他笑得妖异,“是谁给你权利做这样的决定?”

明夕看清了星黯眼底的紫色光点,“你……”

“你的远房表哥早就死在了花园的泥土里,现在大概已经长满了蛆虫。”星黯俊美的面容因为紫色的眼睛变得越发妖艳魔魅。

“你……你说什么?”明夕结结巴巴地问。

“我根本不是你的远房表哥,我吞噬了他的灵魂,得到了他的记忆,我吸干了他的血和巫力。我的公主,我为你而来。你是我最珍爱的猎物!”星黯的眸子已经变成了美丽的紫罗兰色。他的身后,黑色的羽翼伸展开来,神秘高贵。

“你……”明夕惊惶地看着星黯,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星黯居然是恶魔!

星黯将明夕涌入怀中,绝美的脸上是近乎于幸福的神情,“除了我的怀抱,你哪里也不能去。”

这华丽低沉的声音宣誓着他的主权,却令明夕的眼中绝望更多。

“你接近我,是因为你知道我的父亲是恶魔?”她轻声问。

“是的。”星黯回答。

“你和乐雅在一起,然后抛弃她又是为了什么?”明夕苦涩地问。

“你的灵魂充斥着人类的软弱,我的公主不应该这样。我的公主应该是果决强大的恶魔。”星黯的手指梳理着明夕的长发,温柔多情。

“你想要的是什么?”明夕在星黯的怀中抬起头来,静静看着他的双眼。

“恶魔和人类很难有后代,而绝大多数的后代会夭折,即使幸运地活到了十六岁,一般也继承的是人类的血液。你不同,你拥有封印天使和恶魔的潜能。你是独一无二的。”星黯温柔的眸子令明夕错觉她是他最宠爱的女人。

明夕的眼中有雾气氤氲,“如果不是这样,你也许不会多看我一眼。”原来,所有的温柔从最开始就是谎言和阴谋。

她笑了,声音里有着莫名的悲怆,“星黯,你其实无法真正明白我这样软弱的人类的心。我不想成为你的公主。那让我觉得恶心。”

星黯凝视着明夕,眼中有风暴酝酿,“恶心么?那并不能改变什么。你注定属于我。”

他的手指划过明夕光滑的脸颊,落在了她柔软娇嫩的唇上,“我知道,你喜欢我的吻。”

星黯俯下身子,吻上了明夕的唇,宛如风暴一般激烈的吻,仿佛要将怀中的少女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忐忑。

明夕的眼泪落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她永远也不要知道真相,就这么傻傻的快乐的待在星黯的身边。她的手指放在星黯的胸口,金色的丝线在她的指尖成形。

心脏处的刺痛令星黯放开了明夕,他看着心脏处流动着的金色丝线,“你的力量又增强了。你要像封印埃蕾一样封印我么?”

星黯笑得优雅却狂妄,“那你动手吧。”

星黯不顾一切地再度将明夕拥入怀中,他在她的耳边低语,“恶魔的要害不是心脏,你可以砍下我的头颅。”

明夕颤抖了起来。她记得妈妈死的那天的那个梦。妈妈抱着爸爸的头颅,亲吻着他冰冷的唇。妈妈爱着爸爸,即使爸爸是明家人眼中最低贱污秽的恶魔。

“明夕,回到我的身边。我喜欢你在我身边的感觉。我爱你。”星黯低低地哀求。

明夕叹息,“星黯,你告诉过我,恶魔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她的鼻端是星黯散发的木樨花的气息,她的发和星黯的发纠缠在一起,星黯的怀抱曾经令她很安心很安心。

告别

金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布满星黯的全身,明夕一步一步退出了星黯的怀抱。她的眼底有泪光闪烁,“你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你怎么会爱我?”无数个和星黯有关的片段在脑海中飞掠而过。星黯早就提醒过她,不要相信她所看到的一切。

星黯身形微动,却因为这古怪的金色灵力丝线的力量闷哼出声。

明夕转过身回卧室换了白裙,把所有的东西塞进包里,然后走了出来,“星黯,一切就到此为止。”

星黯站在原地,唇边的笑意已经消失。他冷冷地看着明夕,“还不是结束的时候。”

明夕看着星黯的脸,她早已将这张脸镂刻在心上,如今却要将它从心上狠狠地挖掉,“和你在一起,我曾经很幸福。谢谢你。”

夜风从窗外吹了进来,仿佛来自遥远的世界尽头。

明夕转身离开,晶莹的泪珠从半空中跌落,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上,粉身碎骨。

星黯身上的金色灵力丝线的力量慢慢减弱,他凝视着地上那一小点的泪渍,突然觉得心中疼痛难忍。

所有的灵力丝线都在空气中消失,星黯按住了自己的心脏,他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魂不守舍的明夕走在接近午夜的街头,却没想到有人正驱车跟在她的身后。

“老板,明夕出来了。”开车的平头年轻人低声说。

“找机会撞死她。”林文的声音波澜不惊。

平头打量四周,街上的路人并不多,三三两两。他轻踩油门,迅速靠近明夕,然后猛打方向盘,撞向了人行道上的明夕!

汽车的轰鸣声传来,明夕回过头,看到了疯狂的汽车正撞了过来!

明夕原本可以躲开,心却在那一瞬间觉得疲惫。如果就这么死掉,也许是一种幸福。她看着汽车,唇边多了一丝笑意。

在路人的尖叫声中,汽车将明夕撞飞,她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明夕慢慢地抬起头来,血从她的嘴角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白裙。她感觉到伤口处,灵力正在疯狂地修复着受损的组织和骨骼。

平头司机发现明夕还能动,狠狠地再度撞了过去,从明夕身上碾过。他神色狰狞,老板说要撞死明夕,那就一定要撞死!

平头司机丢下不再动弹的明夕,开车逃走。正好路过的一对情侣拨打了急救电话。不一会儿,救护车匆匆而来,将血人一般的明夕抬上了车。

随车的医生将手指放在明夕的鼻端试了试,“还有气!”他并不乐观,根据明夕的失血量和伤势,她很可能没到医院就断气。

救护车的司机飞快地开着车奔往医院,却发现前方的道路已经被黑雾遮蔽!

“好香的血啊……”

“甜美的血呢……”

黑雾里是兴奋之极的低语。救护车司机吓得猛踩刹车,他从后视镜里发现,整辆救护车已经被黑雾包围!黑雾从窗户外涌了进来,钻入了司机的鼻孔和耳朵里,他以惊人的速度萎缩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坐在驾驶位的一具孩童大小的干尸。

黑雾从救护车的缝隙里涌进了车厢,随车医生还没来得及取下听诊器就成为了黑雾们的美食。

黑雾环绕着明夕,因为她的血液而发疯。

“我的……我的……我的……”

星黯离开了空无一人的出租屋。他走下楼,从夜风里闻到了奇异的甜香,这香气仿佛能勾起他灵魂深处的骚动与渴望,那样熟悉而甜美。他脸色剧变,这是明夕的血的香气!

星黯在街道上飞奔,他站在了明显是车祸现场的人行道上,看着落在地上的那个包和一大滩已经凝固的血液。他认得那个包,真是明夕离开出租房时背着的包。

他走进不远处还开着的一个杂货店,问胖胖的中年女店主,“刚才这里是不是有人受伤?”

女店主没想到会在深夜看到一个这么帅的男人,死死地盯着。

星黯又问了一遍。

女店主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那个女孩子太可怜了,被一辆车仿佛撞了两次,最后根本不动了。哎呀,都撞成了一个血人了!有人打了急救电话,后来,来了一辆救护车把那个女孩子拉走了……”

星黯打断了女店主的话,“是哪家医院的救护车?”

女店主愣了愣,“应该就是附近的七医院吧。”她的话音还没落,星黯已经失去了踪影。

女店主揉了揉眼睛,四处看了看,发出了凄厉的叫声,“鬼啊!”她就说世界上不可能有那么帅的男人嘛。

星黯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往七医院的方向飞奔。他的速度极快,仿佛一道青烟从路人的身边掠过。快到医院的一段寂静漆黑的路段,他看到一辆救护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旁,而车上有着极淡的明夕的血的香气。他心中一沉,驾驶室里,一具干尸正静静地躺着。

星黯拉开了救护车车厢的门,他看着车厢里的情景,眼中有了极深的痛苦与悔恨。车厢里躺着两具干尸,一具穿着医生的白色大褂,另一具穿着明夕的白裙。

他走进了车厢,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触穿着白裙的干尸的脸颊,“明夕……”

他抱着干尸,声音温柔,“明夕,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你赢了。”

黑夜仿佛永无尽头。星黯搂着死去的公主,眼中是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