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关
她想她只有相信他了。
八
晚饭的时候月兰来到苏袖儿的房间,她的手里并没有提着食物。
“老爷说晚上让你到大厅吃饭。”
苏袖儿听到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她最怕的就是那个老爷了。真有点杀人不眨眼的样子,“司马白云去吗?”苏袖儿问了一句。她希望他在身边。
“嗯。”月兰点了点头说:“老爷特地交待过要他去的。”
苏袖儿稍微梳妆了一下,跟着月兰后面来到大厅。其他的人都来齐了,两个小孩在敲着碗,似乎已经很饿了。司马老爷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大厅里顿时静悄悄的。
苏袖儿低着头坐了下来,司马白云也正襟危坐,似乎也是内心紧张。
“吃饭之前我先宣布一件事。”司马老爷咳了咳,说道:“白云跟苏袖儿的婚事定在明天。”
什么?苏袖儿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司马白云了?苏袖儿朝司马白云瞪了瞪眼。司马白云只是低着头,不敢回应。
“我……我不想……”苏袖儿小声的说着。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司马老爷仰头笑了几声,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苏袖儿没有再说话,大家开始吃饭。这顿饭像是吃了很久很久,苏袖儿感觉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她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似乎都失去了知觉。怎么可能?苏袖儿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现在还要在这里成亲。想起来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又想起了算命的人说,天上其实有一个管梦游的神,他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管梦游的神难道是月老不成?
到了晚上司马白云来敲门。苏袖儿走到门口,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门打开。
“我想跟你说会话。”他的声音里也似乎带有一种羞涩的感觉。
“有什么话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苏袖儿倚在门后,她想好好的自己安静一下。她说:“我困了,我想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月兰就带着几个丫环过来给苏袖儿梳妆。她们带来了一件大红的嫁衣。苏袖儿不想自己动,她要享受一下做新娘的感觉。
外面开始闹哄哄的。月兰说镇上的好多人都会过来喝喜酒。
就这样一直快到中午,镇上的一个老嬷嬷拉着苏袖儿的手走到了宴席之中。司仪高声的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苏袖儿只是傻傻地跟着做了,她觉得这一切都跟梦一般。原来她的梦一直都没有醒。她在屋里顶着盖头坐着。外面有喝酒划拳的声音,好像只有在这一刻,镇里的人们之间才不会那么陌生,这里也才有点像外面市井一样。他们被禁锢得太久了。
司马白云陪客人喝酒一直到散席,已经是黑天了。苏袖儿本来是想自己把盖头掀开的,听到司马白云推门,又急忙把盖头放下去。司马白云轻轻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头。
苏袖儿满脸的泪水。
九
他们先是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良久,苏袖儿起身倒了杯茶,双手呈给司马白云:“夫君,请喝茶。”
司马白云接过茶来喝了一口。苏袖儿怔了怔,说道:“我就这样嫁给你了么?”
她突然趴在司马白云怀里痛哭了起来。司马白云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泪水滑过脸庞。夜安静了下来,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外面是青蛙的叫声,像是在唱着一首难懂的歌谣。
直到深夜两人才平静下来。
“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说。”司马白云叹了口气说,“以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怕你难过。”
苏袖儿点了点头。
“我爷爷本来是在朝里为官的。二爷爷因为爷爷的关系也在地方上有个一官半职,并且聚敛了不少的财富。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还没有出生,这都是大叔叔告诉我的。爷爷有一次读屈原的诗‘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时,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批示:世上清者有几人?结果这件事被好事的奴才告诉了朝里的另一个官员。他和我爷爷有过节,于是在皇上面前参了我爷爷一本,说我爷爷有谋逆的罪名。‘世上清者有几人’不是说拥护清朝的没有多少人吗?皇上听信了他,要诛我们司马家九族。我父亲先得到了消息,匆匆赶来告诉了二爷爷。二爷爷家里有很多积蓄,全部换成实物。他带着族里上下几百口人,还有府上的丫环侍卫,走了很远的路。后来我们进了一片山林,七转八转就绕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二爷爷在那里立了一块石碑叫做‘鬼门关’,怕的就是别人误闯进来。这个地方以前是个废弃的村庄,因为战乱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于是二爷爷带领大家在这里安家,分配给他们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品。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企图自力更生。而且二爷爷还立了一条很重要的规矩:‘以后族里谁也不许再写字’,否则杀无赦。”
“这还不够。二爷爷想出一个怪招来,但凡孩子一生下来,就在他们的食指和中指上绑上细线,每天都勒紧它。一个月不到,孩子的两根手指就掉了。二爷爷说这样让下一代就再也无法写字了,也不会弄个诛九族的罪名。”
“冯妈的孩子是第一个被勒断手指的。冯妈本来不是族里的人,只是当时逃乱的时候她刚好回娘家,所以就一并带走了。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冯妈的丈夫是个读书人,冯妈见不着自己的丈夫,夜夜思念。孩子虽然右手少了两根手指,但左手还能写字。冯妈读过一些书,就在家里偷偷地教他,不让他在外面说。结果他十八岁那年跟我们在一块玩,一时兴起他就说要给我们写字,拿着树枝在地面上写。这件事被二爷爷知道了,他很生气,就让人把冯妈的孩子给吊死了。”
苏袖儿听到这浑身都收紧了。
“在这很早之前,我们才在这里安定的第三年,族里有些人想回到外面去生活,找了很多次都像个迷宫一般只能走到鬼门关那个石碑那里。回来之后二爷爷派人毒打了他们,以后就再没有人想着出去了。我父亲也是在那群人中,因为身子弱,没熬过毒打就死了。我母亲特别伤心,几年以后就追随我父亲去了。”
“去年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挖到了一些珠宝,大概是以前的村民留下来的。那个时候我也有了要走出这个鬼门关的想法,于是我偷偷的一次一点的将珠宝藏起来,你看到的那个地方就是一处。我每次都抱着我爷爷的灵位去,如果被人发现就说是拜祭我爷爷。虽然二爷爷恨我爷爷,但毕竟是他堂哥,所以即使看到也不会有太多的责怪。”
“同时我还悄悄的去探路,但每次都无功而返,找不着出路。我怀疑那些路早被杂树长死了。而你告诉我你是因为梦游才来的,这让我几乎丧失了所有的信心。”
司马白云说到这手儿抖了一下。苏袖儿把他的手放在手掌里,那两根断指是一段残酷的记忆,提起来便隐隐作痛。
“现在你还有我。”苏袖儿看着他的眼睛说。
他们抱在了一起。在这个被世人遗落的镇子里,也只有对方才能给自己一点温暖。苏袖儿叹了口气。她误闯了进来,却再也走不出去了。
十
转眼便是半年,苏袖儿似乎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只是因为怀孕的关系她也越来越担心,整天都愁眉苦脸。司马白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如何劝说。他们自己可以忍受在这里一辈子,可是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这样。而且孩子一生下来就会断掉两根手指。
司马新和司马蓉叫苏袖儿帮他们做裁判,看他们下棋玩。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苏袖儿看到月兰又拿着食物去二叔叔的小院里供奉井神。她跟在月兰的后面。到了门口月兰要开门,看见苏袖儿在身后,回头说道:“二少爷不让别人进去,怕是玷污了井神,怕井神生气。”
苏袖儿有些不解,反问道:“为什么你不会玷污我就会呢,还是你认为我比较脏?”
月兰不好说什么,再加之司马仁不在,只好让苏袖儿跟着自己一块进去。小院里长着各种各样的杂草,有的快齐腰深了,只有井边的地方拔得很干净。苏袖儿看到月兰将竹篮用绳子绑好,慢慢的放下去。放到一定的深度就将绳索绑在一旁的小树桩上。月兰本来是在井边看着的,正好另一个丫环叫月兰说老爷有急事。月兰只好叮嘱苏袖儿说:“你可别拉这根绳子,等我回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