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始终未完成

之十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公园赏樱花,明朗忙着给梅芸芸拍照,风辙就忙着给我拍:到了游人如织的地方,明朗紧揽着梅芸芸的肩头怕她给冲散,风辙也紧紧抓着我的手;在小面馆吃饭的时候,明朗帮梅芸芸擦洗餐具,风辙也这样帮我。我终于不必一个人孤零零地被忽略了。

我以为有风辙这样近似于男朋友的美好少年陪伴着我走完这段终究会走完的惨淡青春也不失为某种幸运。

下午,我们四人去游乐场,因为梅芸芸的提议我们坐了疯狂风车,下来的时候我脸色惨白捂着胃站在那里一步都不能走,梅芸芸的情况也是这样,明朗半俯着身陪在一旁。我等待着风辙走过来向我说些安慰的话,结果风辙冲到了梅芸芸跟前,又是摸她的额头又是轻拍她的背部。

曾经我以为风辙是我的救命稻草,可是眼下这一刻,他却成了压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梅芸芸可以享尽这个世间所有的宠爱。

在我内心隐忍了很久很久的某种黑暗的情绪终于爆发。

我走到明朗旁边,将他从梅芸芸身边拉开一些,在他拧着眉头要向我抱怨的时候,我打了他一个耳光,然后扬长而去。

我真希望所有的事情终止在那一刻。

之十一

樱花的花期很短,在学校里的九重樱随着熏风纷纷凋落的时候,我把一张纸递给正坐在操场看台木椅上系鞋带的明朗。

纸上有两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有一个大大的括号。

梅芸芸( ) 唐澄心( )

“你选!”我将铅笔塞进明朗手里,“如果你不选我,我就离开,这辈子都不让你见到!”

独身一人在美国的姑母前几天打电话来和我爸妈商量接我出国的事。他们一致认为如果我想在美国念大学,那么现在就是出国的最佳时机,不必等到读完高中。所以我对明朗说的以后都不见他,并不是什么空洞的威胁。

我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在游乐场打了明朗耳光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但是其间我接了一通梅芸芸的电话,她说:“我一早就知道你喜欢明朗。唐澄心你知道你像什么,你像餐厅外可怜到不行的乞丐,你只能隔着玻璃窗看着别人大吃大喝,但什么都没有你的份。你知道为什么你要隔着玻璃窗?那是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看看自己的尊容!就你这样,配喜欢段明朗吗?”

我真不明白明朗怎么会喜欢这样肤浅的女孩更胜于我。

我转到看台时,明朗仍坐在那里,他没有下场踢球,而是握着我给他的笔,一直坐在那里。

我悄悄走上前,我看到明朗将那张纸翻了过来,他在纸上画了一幅速写,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的侧面,并不太像梅芸芸,但也绝对不是我,所以明朗画的一定是梅芸芸!他做出了他的选择。他对我的“一辈子都不见你”的威胁毫不在意。

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少年,我们曾经一起逮蝴蝶捉蜻蜓,一起看读者上的3D插图画看得眼睛几乎瞎掉,一起养蝌蚪和蚕宝宝……原来,这些美好的记忆在明朗心目中都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随手就可丢弃。

明朗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身,用力向我喊:“澄心!唐澄心!”

我不理他,走得更快。

之十二

“风辙,我马上就要出国了,在我出国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嗯。”

“段明朗追求梅芸芸是因为和别的男生打了赌。”

“什么?”

“所以,那天在游乐场我才会忍无可忍冲过去打了明朗一个耳光。”

“啊……”

之十三

夏天来临的时候,我在父母的陪同下,拎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坐在浦东国际机场候机厅准备搭乘飞机飞往美国。

虽然我即将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但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在我以失意写就的惨淡的十五岁里,只有一件事,我是心想事成。那就是风辙真的听信了我的话跑去找明朗打架,并且将明朗打得头破血流,还有……

在我准备进安检门的前一刻,明朗匆匆赶来,他的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

我爸妈看到明朗赶来送行,都十分高兴,我猜他们其实已经知道明朗这次受伤和我脱不了干系,所以明朗住院时我一次都没去看他,而他也没有要求我去看他。

“澄心,一路顺风。”

千篇一律的客套祝福,我不知这是不是代表明朗原谅了我。

“还有——”明朗忽然从背包里取出一架即时成像的相机,然后不管我愿不愿意,伸手将我的面颊推得侧转过去。

“啪!”他给我拍了张照片,然后将这张照片连同一封信一起递给我。

信封里装着一张纸,就是那张我写了两个名字要求明朗做选择题的纸。纸的背面是明朗画的一个非常美丽的少女的侧面。

我以为明朗画的是梅芸芸,直到我把那张上飞机前明朗给我拍的侧面照摆在那幅速写旁边。

那是——我的侧面。

因为人类天生的视角限制,所以我们无法看到自己的九十度侧脸。所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认识自己侧面的傻瓜,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一边想,一边笑,一边落下了眼泪。

明朗被风辙打伤了左眼,虽然没有瞎,但是视力严重受损。

本来默然流泪的我,变成了号啕。

之十四

明朗给我打越洋长途,他说,他知道风辙跑去打他是受到了我的唆使,但是躺在病床上面临可能失明的厄运时,他还是没办法硬起心肠恨我。于是那一刻他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最喜欢的女孩子是我。

虽然要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他才能看清自己的心,但他并不后悔。就好像珍珠的前身是钻入蚌壳的沙粒,每一粒琥珀都是千百年前无辜死去的小虫子的棺椁,但经历岁月的洗礼,它们都变成美丽璀璨的宝物。

明朗说:“很快我就去看你。”

他无条件地原谅了我,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原谅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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