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薄雪草少年(二)
这一次,滕司屿转过了冷傲的脸。他在原地踱了几步,转过身轻轻地扳住她的下巴,质问道:“你当初答应过我,只分开三个月!”
“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情。”她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们还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在一起,那太虚伪了。与其是那样,不如彻底分开吧。”
他的眸子变暗。原来,原来跟他在一起就是虚伪!是羁绊!不如分开来得自由!
“那好吧。”说完,他松开了手。
只有上帝知道,这一刻他的心有多么痛。
银色的奔驰驶入幽深的夜色中。
方芳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坐在后座上的滕司屿,他始终板着脸。夜这么深,叶默宁宁愿一个人去马路边拦出租车。也不愿意跟他们同车。
“你觉得默宁有没有变化啊,这么久没见了。”方芳故意试探。
“送我回公司。”他冷淡地看向窗外。
“其实,你们之间的感情还在,我今天看到她对你也很在意。”
“真的?”他立刻转过头,“你从哪里看出她还在……在意我?”
孩子气的欣喜闪现了一秒,就被他藏了起来。
这个男人,明明在意得要死,还装什么冷酷。
方芳又好气又好笑,继续说:“你当评委的时候,她就坐在你后面不远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你。”
“真的?”
“当然。”
滕司屿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继续看窗外,一丝隐匿的喜悦从他的眼角眉梢,悄悄地流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终于,淡淡的笑意绽放在唇边。
真像一个孩子。
在工作中冷峻得不近人情的他,在这一刻,开心得像一个孩子。方芳安慰自己。得不到他的青睐,看到他开心也不错。滕司屿真是世界上最难追的男人。当年她在学校里死命地追他,滕司屿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现在她成了他的秘书兼司机,两个人是纯粹的上下属关系,一丁点的暧昧也没有。
这个死男人的所有柔情,真的都在叶默宁身上用完了。
车子经过本市最高的摩天轮时,他凑近窗子。
多年前,正是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五一”黄金周,两人捧着爆米花去坐摩天轮。摩天轮转到最顶端时,她不怕死地想打开舱门吹吹风,吓得他脸都白了。他狠狠地将她摁在座位上,威胁道:“敢开舱门就把你扔下去。”
默宁一点也不怕,她说:“你舍不得。你这么喜欢我,怎么舍得?”
也就是那一刻,从来没考虑过“分手”的司屿,对“失去”的恐惧变得再真切不过。这个叫默宁的女孩,娇弱却并不柔弱。
这份感情里,她是真正的主宰者。
离不开的人,其实是他。
他摁着她肩膀的手,渐渐放松,未等她吃完爆米花,嘴唇压上她柔软如花瓣的嘴唇。她本能地想把他推开,可是不行啊,娇小少女怎敌得过一个大男生,很快地,初吻的美好便将她卷入这条恋爱的河流里。
他放开她,故意问:“如果有一天你烦我了,不想继续交往了。你会怎么办?”
她还没从刚刚那个吻中醒来,想也没想地揶揄道:“国王殿下,你的被害妄想症又犯了。”
“那,你就当不是我,泛指某人。如果你哪天烦某个家伙,特别想甩掉他,你会怎么办?”
她偏过头,想想,说道:“嗯,我会不跟他联系,让他也联系不到我。”
这句话司屿一直记得。三个月前,当她删掉他的QQ和MSN,连电话也永远打不通时,他彻底地明白:她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删除了。
“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
是空号。是空号……
四
他记得自动录音残忍的回复,更记得她的泪。
分手的起因是一次雪地登山活动。几个月前,他和几个同学相约去爬雪山。默宁的弟弟,叶君澈也撒娇着要跟去。登顶很顺利,下山时,一场变故让小澈留在了雪山上,谁也救不了他。司屿脱险后恳求搜救队启动应急程序,但最后却连小澈的尸体也没找到。
万般无奈,他只能一个人回来,告诉默宁和叶爸爸叶妈妈“叶君澈在下山的时候出了意外,回不来了”。默宁和叶爸爸叶妈妈当即怔住。
获救的几个人事先约定,谁也不会把叶君澈真实的死因说出去。
他没有瞒她,一五一十地说了。
叶爸爸老泪纵横,叶妈妈哭得昏倒了。他们中年得子,将这个宝贝儿子看得极重,怎么知道会出这样的事?
雨滴冰冷,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温暖浸入皮肤。她的眼里涌出如潮汐一般的哀伤,恨恨地大吼——
“他是因为你的决定才死的。”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会天天做噩梦,良心不得安稳?”时隔几个月后,默宁可以理解他当时的处境,却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与他交往。
司屿长舒一口气,往后仰躺在靠背上,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默宁换上素净的衣裳,跟在王警官身后,走过阴森清冷的走廊。
停尸房里没有时针滴答,永远是傍晚。
王警官拉开一个冷冻柜,冷气如白烟一般不停地往外冒。默宁捂住口鼻,往后退两步。
“是不是他?”王警官问。
被冷冻的尸体身份不详,上周在雪山上被人发现,登山包里没有任何可以证明遇难者身份的资料。
她摇摇头。
“哦。”王警官将尸体推回冷冻柜,“白忙了。不过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啊。”
停尸房里的气息腐朽阴郁,出去后,默宁在垃圾桶边吐,王警官递上纸巾。
“谢谢。”
“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你会怎么办?”
三个月前,叶爸爸来报人口失踪。失踪的男生仅十六岁,清秀,五官精致。这几个月里,只要有失踪人员的信息,王警官都会第一时间告诉默宁。如果有无名男尸,王警官也会联络默宁前来认一认。但是,每次都毫无收获。
“找不到的话……”她摇摇头,“那就继续找。”
王警官提醒她:“在那种情形下,除非发生奇迹,不然,不可能活下来。”
默宁苦笑:“我相信奇迹的存在。”
正午阳光炽烈,默宁走路去公交车站,没多远,马路对面走过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那孩子看上去不到二十岁,黑色短发,尖下巴,套着一件白外套。远远望去,那身形,那侧脸的轮廓……简直……
她愣在原地。
她震惊地看着那个人,他走路的模样,简直跟小澈一模一样。他走了几步,停下,拦了一辆出租车。
“喂!等等!”
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不顾现在是绿灯,急急地往马路那边赶。
“叶君澈!叶君……”
没用,声音淹没在车流里。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上了出租车扬长而去,默宁一个人呆呆地立在路边,汗水无声无息地自额头滴下来。那汗是冷的。她的手脚也是冰冷的。惊愕的空白后,她极力回想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刚才那个人真的是小澈吗?
如果他真活着,为什么不回家?
“先生,对面那女孩子好像在喊你。”出租车司机提醒他。
隔着车窗,纪尽言随意地瞄了一眼马路那边,没见到什么熟人,坐定了:“去xxx酒店。”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这个男孩子,忍不住说:“你是不是明星?”
“明星?”
司机自来熟地说:“是啊,我看你啊,特别像我女儿房间里贴的明星海报上的一个人,就是那super……”
“super junior?”
“啊,对对对,就是这名字。”
纪尽言笑了笑。他长得比一般的女生更清秀,梨涡浅浅地拄在嘴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暖和甜美。
他说:“快点,师傅,我要迟到了。”
司机一听,噤声,一踩油门专心地开车。
十分钟后,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这个比女生还漂亮的乘客时,多了一份疑惑。没错,这孩子的笑容看上去是温暖的,可笑容背后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极冷,极冷,像一团迷离的雾气。美丽,但有毒。
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纪尽言的眼。
纪尽言手机的上网浏览记录,停留在那则某女星遭遇车祸身亡的消息上。窗外的景色再美,也不能入他的眼。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这位古怪的乘客。他好像在说什么,没有声音,只感觉到微弱的气流波动。
司机永远猜不到,从纪尽言嘴里吐出来的那个名字是——
沐轻菡。
下期预告:
叶默宁回校,突然被媒体包围,女明星沐轻菡竟然自杀了,而且把所有遗产留给了她。而她们只在“深港大学生风采大赛”仅有一面之缘,更加意外的是,同时继承遗产的还有滕司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