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之约
可是我心里感激他,真的,我一直记得那天我们一起走在路上的感觉,干干净净,清清淡淡,似乎是会有故事发生的,然而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平安也许只有在我的眼里,才称得上是一个优秀的男生吧。在其他同学的眼里,平安却是一个桀骜的,霸道的,冷漠的男生,不学习,不上进。
可是连小蕾也曾经说过,平安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帅哥,就是脾气太烂,一天到晚都那么拽,用下巴看人,有谁愿意和他相处?于是在刚刚入班的时候,也会有同学去和平安打招呼,吃了闭门羹又碰了软钉子就不了了之了。当大家了解了他的那些喜欢打架,喜欢骂人,说话很冲等等恶习之后,也像孤立我一样去孤立他,虽然没有人敢嘲笑他。
我记得有一次,冬天里,体育委员不知道和平安说了些什么,两个人就那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掐上了。后来体育委员自认为说了些非常精彩的羞辱贬低的话,平安没回答,在对方趾高气扬地得意了半分钟之后,还给体育委员一个大大的拳头。那小子一见血,当即兴奋,扑上去就和平安扭在一起。同学们没有谁站出来劝一劝,好像事不关己,于是看戏。
结果两个人都被班主任拎到政教处度过了一个值得回忆的下午,又被记了过。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每到上课都站在教室门口。下课的时候我看到平安回到教室的角落挨着暖气片坐下来,那种没来由的心痛让我无心听讲。目光逃遁到窗户之外。萧索的街道人迹寥寥,街道两旁的木槿树孤零零的立着,它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寒风之中瘦小的枝干让人看了就觉得担心,单调的枯燥的,连一片叶子也没有。
有一天放学后,又是挺晚了,平安走过来问我怎么回去。我说走路呀。他于是就说那不是很冷吗?我包了一辆计程车,每天早晚接送我上下学。我知道你家离得挺远的,要不我送你吧。或者我早上接你也行。
平安难得对我说这么多话。他看见我在发愣,连忙又补上一句,刚好顺路的,我不收你的钱。可以吗?
我想他一定不能感觉到我当时的心情,一个声音在心里大声喊着,好呀好呀,怎么不可以呢?一起回家,你送我。
可是我却对他说,我看算了吧。挺晚了,我要回了,你路上小心点。然后我不敢看他,匆匆地走出教室,像个逃兵。
其实我是知道的呀,平安住东区,我家在西郊。而他却说顺路。
二月份的时候我路过学校传达室门口。看见黑板上写着平安的名字。会是谁给他写信呢?我去传达室把信找出来,打算帮他带到班里。
我看见那封信的落款上写着:Z城南郊监狱。我被吓了一跳,把信攥在手里,忐忑不安。
已经快上课了,他还没有来。于是我只好把信丢在他的桌子上。
可是那天下午平安没有来上课,而那封信却被下课后在班里瞎转悠的夏小蕾给偷偷拆开了。
然后班里面像是炸开了锅,一瞬间大家全体议论纷纷,流言蜚语流窜于教室这个并不宽敞的地方。很多关于他的并非善意的猜测统统得到了验证,就在那封信被小蕾私拆之后。
大家这才知道关于平安的一些私人事情。他的爸爸原本是这座城市的一名市委干部,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后来他的爸爸因为经济问题被判了刑。那封信是平安的爸爸在服刑期间写给儿子的。
我想,这一定是平安最不愿意示人的秘密了吧。他的爸爸是囚犯。
突然我觉得平安的可悲与可怜,那时候我们都像是永远蜷缩着眺望又胆怯的史努比。自己封闭自己,固执地认为没有人会看得起我,所以因果报应,我们也就真的没有朋友。
我傻坐在座位上,班里面很热闹。窗户外面的木槿迎风站着,孤单的,倔强的,在风里坚强的挺起头,我心里那么害怕。
4
果然,第二天平安来学校,从同学们异样的目光里觉察到一种不安定的气息。他看到自己的桌子上被私拆的信,一下子杵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当时吓坏了,躲在位子上不敢看他,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谁把我的信拆开了!平安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声,这声音把所有心有准备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大家面面相觑,一起看着夏小蕾。然后平安的目光箭一样唰一下子全部定在夏小蕾身上,愤怒又无奈的火焰腾空而起。
夏小蕾一开始被吓着了,不敢说话。她壮壮胆子说,我也不知道啊,觉得好奇就拆开了。我真不知道啊。
平安的右手握成拳头,一瞬间他猛地扬起手。大家都看清楚了,他要教训小蕾。小蕾吓得尖叫起来,那声音像是踩着了猫尾巴又尖又刺耳,难听得很。
可是平安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愣了愣,然后转向,导弹一样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课桌上,把木头桌面打得凹进去。大家都惊叫起来。
小蕾嘤嘤地哭起来,她说平安对不起,对不起平安,对不起。
平安瞪着她,然后恶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滚!
大家惴惴不安地挨到放学,平安抓起书包就走了。我心里一紧,随着同学一起出了学校,看见平安骑着单车在前面,连忙追上去。
我在他后面喊他的名字,平安回头看见是我,也没停车也不理我,闷头向前冲。我却不放弃,拼命地跑着,我说平安你等一下。
你回家吧,我不用你来安慰我。
不是的平安,那封信,是我拿回来的,我没有放在你桌子里面,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平安愣了一下,他看着我,你!他瞪着我,他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吓人,可是我心里全部是歉意,我低着头不说话。他低声径自骂了一句,然后绕开我,用力骑着车飞也似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那么伤心难过,还有自责,我沉默的低头往回走。路过那一次平安带我去拿蛋糕的路口,我突然发现原本光秃秃的木槿枝丫上已经悄悄的显出一丝青绿,我知道春天快要来了。可是平安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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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封信的两个月之后,平安要走了。他要逃离这里,到一个新的陌生地方,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我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第一次逃了课,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于是固执地等在他每天都会经过的路口。虽然这两个月我都没有和平安说过一句话,他没有和班里任何人说过话。每次看见我,也总是会避开我的目光,我知道他的心情,和以前我们遇见的时候,已经是两样了。
他终于来了,看见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过来。
平安,我说,你要走了吗?
嗯,还没定去哪里,不过肯定要离开这里了。
我眼睛发酸,我抬起头看着沉默的平安,对不起,那天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我要是多留个心眼就好了,真的。
算啦,他第一次伸手拍拍我的头,然后突然就很伤感地说,我原本还想摘一大把木槿花给你,现在好像做不到了,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要说再见了。
我很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木槿呢?
以前老师念你写的一篇文章,你就说自己喜欢木槿,而且你不老是对着窗户外面的木槿发呆吗?
我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我点点头,是的呀,我喜欢木槿,它们不好看,样子土土的,但是花瓣很厚很踏实,开得很灿烂,它们的香味很淡,只有很用心才能闻见。平安,你去了别的地方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一生一世都平平安安的。别再打架了。
然后我看见平安对我挥挥手,转身骑车走了。
那天的风很大,灰尘全部跑到了眼睛里面了,木槿树早就已经长出幼芽,淡紫色的小花苞悄悄的钻出来。我一个人对着木槿看了好久。
6
五月份,整条街的木槿花都开了。朵朵淡紫色的花朵像是一根根刺让我心痛。我坐在教室里走神,同学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对我,我却想开了很多,并不是我觉得自己比平安幸运多了,而是我决心像木槿树一样坚韧地生活着,不管天气再冷北风再大,我也会坚强地坚持着,我知道有朝一日我也会开花。
可是木槿花的花期却很短,早上开放,到了下午就凋落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花池里散落的凋谢的花朵,那一刻我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我的故事真的就这么短,来不及开始就结束了。
我甚至来不及问一问平安,喜不喜欢我。喜欢?还是觉得我们同病相怜,会比较好相处呢?
我不知道,似乎也永远不能知道了。
后来暑假里我家附近的一家宠物店出了一则奇闻。说起来还真不可思议,老板养的一条蛇竟然不吃老鼠。
我好奇地跑过去看了,真的是这样的啊。不大的玻璃箱里面盘着一条快一米长的青黑色的蛇,围着一只灰灰的土土的小仓鼠,小仓鼠很安心地睡着了,有人敲敲玻璃箱,蛇一下子扬起头吐出吓人的信子警惕着,好像那条蛇在保护着小仓鼠。
是因为什么呢?蛇竟然不吃仓鼠?而且它那么酷,沉默的深色调,潜伏的攻击性,却真的非但不去伤害可怜兮兮的小仓鼠还一直保护着它。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我又去看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一个样子,它们安静地悄悄地偎依着,让人看了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心里是暖暖的。
有一次有两个小孩子趴着玻璃箱子好奇地看了半天。一个孩子问他的同伴,好神奇呀?那条蛇那么凶,为什么却不伤害那只小老鼠呢?
另一个孩子随口说了一句话,我听见了,突然眼睛热辣辣的一片,我转身别过头赶快走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手心里,悄悄的没有声音,手心里暖暖的潮湿着。我仰头像木槿花一样灿烂地笑起来,原来我的花真的已经开过了,是美丽而忧伤的一场木槿之约。
因为我听见那个孩子说,也许,它爱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