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棋子

4.命运

一出生就被贴上“天才”的标签,不像父亲的孩子,只是一部不能输掉任何对弈的机器。有时想想,雨梵的命运也不见得比我幸运。至少,我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子,我是属于那个家的血脉,不是母亲背叛父亲背叛家庭的禁忌之子。

我们都想改变命运,父亲选择了最残酷的方式,让生活以死亡的姿态结束。只签了母亲名字的离婚协议书没有效力,父亲改变了离婚的命运,将戒指重新戴在母亲失去血色的手指上。

那个血腥弥漫的午夜,我也以为自己的命运能够改变了,“张雨绮”将完全脱离围棋的束缚,开始平凡的人生。然而,兜兜转转十年,我竟然还是逃不出这片黑白世界。在那个交叉点上,我被辛楠丢来的一枚白子轻易绊倒,重新栽入万丈深渊。

“测试可以开始了吗?”对辛楠的坚持,悠元也无可奈何,只好劝说雨绮:“就陪这小子使用这套围棋吧,今天似乎是周老师的祭日。”雨势没有变大,滴滴答答落在窗台上,乌云却不断往下压,缠缠绵绵的雨丝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测试的对弈先限定了黑白棋子的角色分配,由辛楠执黑棋,他娴熟地落子,熟悉的进攻防守套路,我手中的白子不得不被他牵引着,在黑子身旁占据交叉点。悠元惊讶的眼睛睁得圆滚,一头雾水地望着没有拒绝没有吃惊,乖乖跟随辛楠的步伐下着“黑白配示范棋”的我。

冰凉的白子颤抖着从食指和中指间滑落,下一个交叉点上有明显的血污,我感到阵阵昏眩。

“够了够了,别再下了!这不是示范棋吗?下这种棋算什么测试,还是好好比赛一场吧?”悠元拉住辛楠准备再次落下黑子的手,指着脸色惨白的我,试图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比赛。

辛楠把玩着手中的黑子,微笑着点点头:“示范棋没有比赛的意义,因为示范棋是周老师为了指导学生而创的。只会用于跟年幼的初学者进行练习。”辛楠的声音,慢慢开启着我为记忆锁上的沉重枷锁。

我按了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熟悉的白子套路,黑子的循循善诱。我曾经亲手下过“黑白配示范棋”?不,我只是看过,曾经和周子俊一起下过示范棋的人是雨梵!母亲和周子俊的孩子也是雨梵!

“雨绮,那天你毫不犹豫地为最后一枚白子选择了唯一的活路,完美地结束示范棋,真的只是偶然吗?”辛楠放下手中的黑子,紧紧抓住我冰冷的手,我不知道该继续摇头否定,还是乖乖点头承认。

连悠元也不再帮我说话,和辛楠一起等待我的回答,用静默来逼迫我。“我只是看过,看过我妹妹和周老师下示范棋。”

“你妹妹?”

“张雨梵,也许你们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和我不一样,是围棋天才儿童。”艰难地说出妹妹的名字,似乎那些努力抑制着的记忆也紧追过来,从心脏的缺口涌出来。

悠元重复嘀咕着“张雨梵张雨梵”,突然大喊起来:“难道是十年前曾经风云青少年围棋赛场的天才围棋手?但是,十年前周老师死后不久,这个围棋神童也人间蒸发似的销声匿迹了。”

“怎么可能。”我苦笑着使劲摇头否认,雨梵的围棋天赋一定还在某处闪烁着耀眼光芒,她的命运注定与围棋相伴,我解释道,“爷爷去世前还常常告诉我,雨梵在继续下着围棋,不断获得各类大奖。”

悠元还想辩论什么,张开的嘴巴却被辛楠一手紧紧捂住,辛楠坚定地要求:“能让我们看看雨梵的照片吗?其实,周老师遇害前,我是最后见到他的人。他带着的那个小女孩似乎就是围棋神童张雨梵。”周老师说要和神童下棋,把按预约时间前往练习室的辛楠打发回去了。

“你的意思是,周老师被杀的时候,雨梵可能也在现场?”父亲说周子俊是他杀的,母亲也是他杀的,只因为他们的背叛,只因为母亲生下了周子俊的孩子。当时雨梵也在现场吗?父亲为什么对谁也没提过?

照片都在我们曾经一起居住的“家”,所幸的是距离大学并不太远,远离的只有那个不属于那个家的雨梵,我本来就是属于那个家的孩子。比起被外婆领走的雨梵,我始终坚信只有被爷爷选择养育的我才是父亲和母亲的骨肉。

院子里的植物已经完全枯死,枯黄的草地经过一场绵绵细雨的滋润,倒是散发着浓浓的泥土芳香。我推开家门的瞬间,一阵呛人的灰尘迎面而来。拉开窗帘,依旧乌云密布的天空没有半点余光能够照亮房间。打开记忆里存放相册的柜子,将一本又一本厚重的相册搬出来,得到我点头默许后,辛楠和悠元才各自翻看手中的相册。

疑惑和惊讶的神色不断重复出现在辛楠和悠元脸上。“怎么样?那个你最后看到和周老师在一起的女孩,是雨梵吗?”我急急追问始终沉默地咬着嘴唇的辛楠。悠元抬起清澈的眼睛,打断了我对辛楠执著的询问:“雨绮,你真的有妹妹吗?或者应该这么问,你真的是‘张雨绮’吗?”悠元将他手中翻开的相册递到我面前。

翻开的两页,六张相片,都只有三个人。只是刚好这一页都是我和父母的合影而已,快速翻到下一页,依旧是三个人的面容,虽然笑容越来越少,但始终只有三个人。雨梵呢?那个始终被母亲寄予着厚望,一点也不像这个家孩子的雨梵呢?不仅在悠元手中这本相册里没有她的身影,辛楠手里的也没有,柜子里所有的相册都没有。

相册里掉落一张全家福,爷爷有力的钢笔字写着:4月7日,张雨梵改名张雨绮。

4月7日是父亲执行死刑的日子,爷爷替我申请修改了名字,让围棋神童张雨梵从此消失。记忆里被努力抹去色彩而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父亲被抓走后,我独自蜷缩在角落里,不停地下棋。爷爷从围棋散落一地的角落里抱起虚弱的我,不停重复着说:“从今天开始你是张雨绮,你是平凡的张雨绮。”

被血色模糊的画面也慢慢清晰刺痛了我的眼睛。父亲从我手里夺走了那把还淌着鲜血的刀子,瑟瑟发抖的手抚摸着我的脑袋:“雨梵,雨梵把今晚的事情都忘记。记住,周子俊是我杀的,是爸爸杀的。你永远是爸爸的孩子。”那个夜晚,母亲约了周子俊为我下示范棋。她涂抹鲜红唇膏的嘴唇张合着,嘴角挂着幸福的笑容对我说:“雨梵,周老师才是你亲生父亲,等你那没用的爸爸签名同意离婚,我们就跟着周老师过好日子。”

我无法接受母亲说出的真相,无法原谅母亲的背叛,更无法接受自己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母亲温柔微笑着为我们削苹果,门铃突然响了。我听见父亲近乎哀求的声音说着“求求你把女儿还给我”,放在棋盘旁的水果刀闪烁白亮的光。我颤抖着手举起刀,向背对着我,正对门口争吵的父母喊道“你们出去谈吧,我要跟雨梵好好下棋”的周子俊刺下去。

当周子俊面容痛苦地倒下,黑白棋子碎落满地时,我的记忆也支离破碎,接受了父亲为我修改的记忆。当父亲为我走向犯罪坠入死亡深渊时,我不能原谅“张雨梵”,在自我排斥中,我成为父母亲生的资历平凡的“张雨绮”,而母亲婚外情的孩子,被周子俊和母亲视为围棋比赛机器的“张雨梵”以妹妹的身份存在我一个人的世界里。我相信精神科医生会为我诊断出“精神妄想症、分裂症和选择性失忆”。可笑的是,原来十年来我不是作为平凡人生活,而是以病人的姿态生存着。

“可惜当时没人愿意相信11岁的我所说的话。老师临死前紧握的黑子,一定是为了告诉人们,杀死他的不是你父亲,而是和他下示范棋的孩子。”十年前事件发生后,辛楠就一直看着我,即使我改了名字,即使我不再是天才张雨梵。那张十年前第一次见到的“雨梵的脸”从未离开他的视野,这点倒让我感受到作为“张雨梵”的幸福。

“即使换了名字,自我麻醉地更改了记忆,努力把‘张雨绮’塑造成继承父母血脉的孩子,让‘张雨梵’背负所有罪名,我的命运还是无法改变的吧。”所有的真相都被唤醒,张雨梵就是我,我是母亲背叛父亲的证据,是杀害周子俊的真凶。周子俊大声呼救,父亲使出全身力气把他的脸朝下按在棋盘上,周子俊一定是感到生存无望,痛苦挣扎时握住了一枚黑子。被吓坏的母亲企图逃走,并掏出手机想报警说出真相,父亲为了保护我,才不得不向母亲举起刀子。父亲抱起浑身鲜血的母亲,慈祥地对我笑着说:“我们回家吧,一家人一起回家。”

悠元晶莹的泪水滑过他悲伤的脸,像初见一样,他还是向我伸出大手掌,只是这次比那次握得更紧更久:“张雨绮也好,张雨梵也好,我想看到的只是那个发自内心愿望去抓起棋子,在赢得比赛后露出灿烂微笑的女孩。”

辛楠犹豫了一下,还是唤出我原来的名字:“雨梵。”他将那张掉落在地的全家福捡起,交到我手里,眼里并没有恨,而是忧伤和同情,“我听到了老师和师母的对话,他们并没有打算离婚。师母没有生育小孩的能力,老师想要的并不是你母亲的爱情,只是能够延续他天才围棋手血液的孩子。”

微微发黄的全家福上,有父亲,母亲,还有我。我们都像被别人操纵的棋子,没有看清自己的命运,最终落在错误的交叉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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