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薄雪草少年(八)

告诉妈妈。见她那操心的样子,他想说“妈,我不是故意跟爸吵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只冷冷看了她一眼就擦肩而过。尽言回房间,这是个狭小封闭的空间,是他唯一感觉安全的地方。
他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深深地埋进去,直到整个外界消失了一般安静。只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强烈而寂静。
他想,这个世界,是不是真不适合他呢?
七点过十分,默宁洗漱完。大甲和簌簌还在呼呼睡。簌簌眼皮都没睁开,懒洋洋地翻个身,说“要是点名了,帮我答一下”,扭头又睡得不省人事。
早晨的校园,空气清新,林荫小道的尽头,由远及近走来一位少女。她把两本书环抱在胸前,齐肩的发丝随风轻轻飘起。晨跑经过的男生,没有一个不回头多望几眼。
这一条路,跟高中时上学的路很像。两旁种满香樟树。一到结子的季节,路面上滴溜溜地到处滚着果实。像一颗颗黑色的豆。她和司屿边走边踩,三五步一个,小黑子炸裂在脚底,爆出一股辛辣的清香。
两人追追打打地去上学,到校门口默契地分开,装成路人甲混入清晨上学的大军。如今她独自走在相似的路上,恍然间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她很想追上当初那两个少年人,拍拍他们的肩膀,再看一遍那两张相爱的脸。

“四大名捕”之首发飙,今天不但点名,还要随堂测验。
默宁坐在倒数第二排,给簌簌和大甲发短信:“有情况,快来!”发完埋头复习,一个男生凑过来,坐在她身边。
他紧张地瞅了她几眼,忸怩地抿嘴,心不在焉地翻书。
“同学?”终于鼓起勇气,他问默宁有没有兴趣参加校钢琴社。他是钢琴社的副社长。
“这张唱片送给你,都……都……都是我弹的曲子。”男生很害羞,斯文有礼。清瘦干净,一双手更是白皙修长。
唱片包装精致,系粉蓝色缎带,用足十二分心思。默宁想,这么用心,她该怎么拒绝好呢。这时,司屿装模作样地拿着课本赶到,坐在她身边,用最绅士的姿态接过那唱片。
他那张俊美逼人的脸,明明就是一只笑得优雅的老狐狸。
“谢谢,我代我女朋友收下了。”装模作样地端详唱片,说,“有空一定听听。”
那男生看到司屿和默宁紧挨着坐在一块,心啪啪地碎成N块,识趣地推说有事,先走一步。
滕司屿这种人,理智,斯文,绝对不会做出格的事情。但只要有人跟默宁搭讪,他总能在以万分之一的准确度,掐断一切被撬墙脚的可能。
默宁没好气地说:“我在你面前,真是一点秘密都没有。”
司屿听出话中话,笑。
“想不想知道,昨天那男孩子是谁?”
昨晚,默宁带父母回家。一回家,老两口就展开热烈讨论。他们左想右想,这男孩应该不是小澈。他比小澈高出七八公分。下巴更尖,眼睛狭长,更重要的是,这孩子眼神太邪,跟老实巴交的儿子根本不是一路人。
老妈说:“一定是太想君澈了,见到那孩子,一下子失了态。”
她说:“赶明儿,你让司屿带那孩子来我们家,让我再好好看看。”
老爸说:“看什么看?看十遍百遍也不是你生的!别指望着跟人家攀亲戚。”
“他是我堂弟,姑姑的独子,叫纪尽言。”司屿顿一顿,“也在我们学校读书,比你高一年级。”
原来如此,默宁想,大甲之前在食堂误认的帅哥,就是他了。
“沐轻菡的照片怎么有他?他们什么关系?”
司屿沉吟:“好像是交往过。”
默宁吓一跳,足足差十几岁吧!
“在沐轻菡家看到他的照片,相片太模糊,我觉得像,又不敢肯定。坦白跟你说那是我堂弟,怕误会了他。如果跟你说是小澈,又平白给了你念想。”他叹气,尽是无奈,“尽言和小澈,初看时像,其实是两种人。”
“没有血缘关系?”她问。
“不会吧?”他仔细想想,尽言和姑姑长得很像,小澈又是她家的亲生儿子。
“应该不会的。”
她沉吟。
冷不防听见教授点到“林簌簌”,默宁一激灵,脱口而出:“到!”
喊得太大声,又没用书遮脸,一点都没掩护自己。
万幸,老教授没抬头,继续点道:“张大甲”。
默宁又答:“到!”
这两个家伙,说了要点到,还不来。
司屿想,这也是女孩子的名字?好生猛。
这一回,老教授没听清,抬头问:“张大甲?到了没?”
“到了。”台下弱弱的一声。
教授扶了扶眼镜,硬是没找到这一声幽幽的“到”是从哪儿传来的。他板起脸:“张大甲同学?站起来让我看看。”
完了……
默宁像升国旗一般,缓缓地站起来。周围的同学默契地不出声。
教授一看,嗯,挺顺眼的一小姑娘,就是名字太……一听就不是省油的灯。
他点点头,示意默宁坐下,接着又点:“叶默宁?”
没有人应。
“叶默宁?”
还是没有人应。
“叶默宁同学,没来吗?”教授正要在点名表上划叉,只听得教室里响起一声“到”,他抬头,想找一找这位叶默宁同学。
眼看着教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巡视,她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悬在那儿,下都下不来。
刚才那一声到,是司屿尖着嗓子跟着喊的。
她忐忑不安地望望旁边的滕司屿。
他倒好,气定神闲地翻书。
老教授巡视一圈,没见着啥异样,继续点后面的大串名字。
……她这才喘口气,扭头对司屿说:“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她心有余悸地笑:“没想到你学女孩子声音,这么像,真不像是帅哥该做的事。”
司屿冷下脸:“还不是为了你?”顿一顿,又说,“我复学了。”
“啊?”
“昨天跟系主任谈定的,下周来上课,不过我的课拖了快半年了,可能要跟你们这届一块上课。”他问,“要跟男朋友一块上课了,开心吧?”
默宁白了他一眼,心猿意马地听课。这个教授的课讲得不错,大伙听得津津有味,只有他们两个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好久没有这样挨在一起上课。高中时那会儿,哪里有大学这么自由?谈恋爱就像地下党员工作,要应付老师和家长的两面围堵。在学校里根本不敢牵手或并排走,只有在图书馆自习,才敢靠得近点儿。
年少的恋爱唯美寂静。
他们在图书馆自习,担心老师发现,隔着一个位子坐。夏日午后,蝉儿躲在或明或暗的绿里唱歌,她枕着浸满蝉鸣的书页睡着了。窗外,淡黄色的花朵在风里簌簌地落。他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十六七岁的男生比女生想得更多。
班上大多数男生都看过成人片,晚上的寝室卧谈会,大家讨论班上的女生谁的脸蛋最美,谁的身材HOI,隐隐期待着交了女朋友以后的亲密接触。那种年纪里,青春懵懂,荷尔蒙作祟。夏日躁动的空气里,暖昧的气息像幽暗的魂灵,从一个肩头跃往人群里另外一个肩头。司屿也不过是个普通男生,跟默宁在一起,难免想亲近她。
彼时日光明媚,少女睡在午后的清风里,皮肤细好,微微发光。奶白色的野猫无声地跃上墙头,望一眼窗户这边熟睡的女孩,重新跳进风里。
当心爱的人在你面前熟睡,你会怎么办?
有的人说,亲她一下。
也有人说,在她额头上画只小乌龟。
更有人说,机不可失,扑上去呗。
当心爱的人真的睡在眼前,他停下手里的笔,静静地凝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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