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人
听完他的话,我暗自叹了口气。
谢枫为自己的不幸难过,但没有因此绝望地过活。按他的说法,每一个人都有局限性。99.9%的人一辈子被困在地球上,100%的人没有离开过太阳系。而他,只是受限范围比一般人更多而已。即便是失去行动能力的残疾人,依旧可以找到力所能及的兴趣。谢枫最大的兴趣是绘画,一有空闲时间,他就坐在课桌前画漫画故事,练习簿或草稿纸都没关系。
“我本人想做却做不了的事,让笔下的人物代替去做,很有意思是吧?”有一回他这么对我说,记得那时他正在画到月球上开咖啡厅的幻想剧情。他没有受过正规的培训,纯粹是自己摸索的野路子画风,但别有一番味道。
在他的鼓动下,我也渐渐开始画起来,发现自己挺有这方面的天赋。
“你比我厉害多了,没准以后能成为漫画家呢。”谢枫看完我第一个短篇真诚地说,“现在急缺的是一个笔名,让我给你取一个,叫‘Z君’如何?”
“因为我姓周吗?”
“不,我的坐标系里原本只有X轴和Y轴,这一年来多亏你充当了我的Z轴,让我的行动力从平面变成立体,谢谢你了。”
“我们是好朋友嘛,不用客套。可以的话,我们将来合作画漫画吧,就像推理小说界的艾勒里·奎因那样。”
“不错的主意,就这么定了!”
可惜美好的梦想总是赶不上残酷的现实,一场事故在不久之后发生。
我们镇最大的产业是烟花,镇上四分之一的成年人从事与它相关的行业。一到节日临近,尤其是春节,便到了销售的旺季,烟花被大批量地运往全国各地。相对的,三月和四月是淡季。为了填补这一空缺,每隔两年,从四月的第二个星期一起,会举行为期一周的烟花盛会,晚上的八点到十二点,夜空将被染得一片绚丽。
高三那年,在埋头忙着应对高考时,四月已不知不觉地到来,班上同学谈论最多的话题也转向了烟花。
“说起来,你应该没见过烟花盛会吧?”课间我问谢枫。
“嗯,很好奇会是怎样的场面。”
“非常非常壮观,我保证你看过一次终生难忘。”
我们两人约好周五晚上前往观看。主办地靠近海边,离我家大约四十分钟的步程,但带上谢枫花费的时间要更长。吃过晚饭,我们于六点半出发,一直到七点四十才抵达,走了近一个半小时。跟展览一样,这是需要收门票的,而且越接近中心的位置越贵。我们觉得在外围观看就可以,反正烟花会蹿到空中,视觉效果差别不大,因此买了最低一档的票。
大概是隔天周末的缘故,当天的观众很多,以年轻情侣为主,他们互挽着手亲密交谈,有的女性甚至穿上了素雅的和服。路边聚集了不少小商小贩,我买了两份章鱼小丸子和谢枫一起吃。
刚把第一颗塞进嘴里,背后“砰啪”一声响起。正好是八点整,宣告盛会开始的第一发烟花打响了。
“哇,好棒!”谢枫呆呆仰望空中,一副被惊艳到的神情。
许多人跟谢枫一样是第一次见到,表现得兴奋不已。原来秩序井然的人群一下子炸开锅般沸腾开来,特别是小孩子,个个像泥鳅一样在身边钻来钻去。我一直认为,欣赏一件东西,喧闹是最大的敌人,会破坏好心情。因此我跟谢枫说另找个相对安静点的地方,最后到了两排梧桐树中间。可能梧桐枝叶茂盛,阻挡了部分视野,大家都嫌弃。但对我来说,至少这里没有人乱叫乱吼。
谢枫靠着其中一棵梧桐,我则站在外侧双臂交叉地凝视夜空。花海此起彼伏,目不暇接。尽管隔两年就看一次,但每次都会为它们所着迷。正如谢枫所说,人都是有局限性的。人没有翅膀,不能像鸟类一样翱翔。会不会是因为烟花带着人类的向往冲到空中,才如此令人着迷呢?也许是一项要因吧。
当我出神地胡思乱想之际,谢枫大吼一声“当心”。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推了出去。倒在地上回头,我惊讶地看到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火苗不停地往谢枫身上跳,他整个人以及身边的梧桐瞬间燃起大火。
谢枫痛苦地呻吟,但只能左右移动的他被两侧的树阻挡,无法脱身。我想去帮他,可火势之大根本接近不了,而且他念叨着“不要管我”。
“不好,出大事了!快去找灭火器!……你,赶紧叫救护车!”十多米外的暗处几个陌生人慌张地说道。
后来我才听说,火灾的罪责在于他们。他们想自己尝试放烟火,不承想一不留神碰倒了装置,火花没有向天空发射,而是射向了我们。
我不记得灭火用了多少时间,等我从呆若木鸡状态清醒过来,谢枫已经躺在了救护车下放的担架上,整个人几乎烧成了炭。
“谢枫你……医生,他还好吧?”
医生随口说了句“先送医院再说”,从他表情来看是凶多吉少。
被抬上车前,谢枫微微睁开眼,气若游丝地说:“你……你照顾了我这么久,这次……这次总算是……我帮到了你,我……没事的……放心。”
救护车开走了,我一人跪在原地,忍不住号啕大哭,一包纸巾擦完还没止住泪水。
“你应该料到了,谢枫没有逃过一劫,到医院不久就离开了人世。”我简要地给故事收尾,“我悼念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坚持画漫画,从现在来看没辜负他的期待。”
“可惜啊,如果你们两个合作,没准会画出更杰出的作品。”田启已经把我讲的统统记录在笔记本上,“整理成文的琐事就交给我吧。以故事形式的访谈很特别呢,我想不少读者看了之后,肯定会被你这段伤感的过往所触动。这样一来,老师你的人气一定会更高。”
我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咙:“你相信我说的都是真实的,而不是胡编乱造的吗?”
“你要听实话?”
“当然,你怎么想就怎么说,没关系。”
“虽然我没有听说过平面人,但大千世界,奇病怪症纷繁杂多。我想,只能横向行走的谢枫的确存在。只不过在我看来,你的故事中至少有两处不协调。”
“哦?愿闻其详。”
田启竖起食指:“第一,是自行车的问题。你说为了省事,通常会用自行车带谢枫,但烟火盛会那天你们两个是步行前往的。明明距离很远,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那为什么不骑车呢?可疑。第二,是纸巾的问题。谢枫在体育课上受伤,你向女生借了纸巾帮他擦血,说明你平时没有带纸巾的习惯。但最后你哭的时候却出现了纸巾。综合考虑以上两点,我猜测老师在故事中隐瞒了一个关键人物的存在。我倾向于是名女生。烟火盛会其实是你们三人一起去的,那女生不会骑车,而你又不能同时带两人,所以选择了步行。而擦眼泪的纸巾也是她递给你的,女生随身带纸巾很普遍,啊,以上都是我瞎猜的,如有得罪,老师别介意哈。”
再来学习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