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人

我由衷地称赞道:“不愧是经验老道的悬疑漫画编辑,洞察力果然敏锐。你说得没错,我虚构了一部分内容,也因此留下了漏洞。那么,你想听完全真实的版本吗?”

出乎我的意料,田启摇了摇头:“不了,老师想隐瞒自然有你的理由。我们看到的打着纪实旗号的新闻或者人物传记,又有哪个百分百真实呢?还不是经过人为的润色。我觉得谢枫的故事这样就蛮好,实际情况如何是次要的,读者看着满意就行。”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你把那两个矛盾之处改一改,弄成逻辑上说得通。”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送走了田启,我关上门静静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推理写手在写侦探故事的时候,不可能不留下几个隐秘的漏洞。因为在高潮部分,需要借助漏洞作为突破口,让侦探揭露犯人的犯罪伎俩。换言之,这些创作者是故意留漏洞的。我深谙此道,无论是自行车还是纸巾,都是在预料之中。而且,我相信田启能看出来,事实上他也没令我失望。

田启认为真相无关紧要,我可不这么想。还是拿推理小说做例子,哪有当侦探说完“我知道怎么一回事了”后文章就戛然而止的。

是的,让我们稍作修正,以还原平面人故事的本来面目。

所谓“修正”,无非是去掉一些东西,再加上另一些东西。

首先,最需要去掉的,就是我和谢枫之间深厚的友情。我们根本不是朋友,遑论“深厚”;然后,如田启所推测,我隐藏了一位女生,要把她加回来。她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名叫陈秋怡。

每个男生都有过那么几个暗恋过的女孩子吧。于我而言,陈秋怡就是那样的存在。从入学见到的第一眼,我便被她吸引。乌黑的秀发,精致的五官,笑起来恰到好处的酒窝,在我眼里都极具魅力。想和她做朋友的心愿越来越强烈,很快又觉得“朋友”不行,得是“恋人”才好。可是,我性格内向,连向陈秋怡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陌生关系保持了一年,直到谢枫转校并成为我的同桌,我才看到了转机。

谢枫和陈秋怡是远房亲戚,从辈分上讲是姐弟。下课期间,陈秋怡经常过来同谢枫聊天,他们谈及最多的话题就是谢枫的行动不便该怎么解决好。最开始,谢枫是由爸爸接送的,但他爸爸本身有工作,每天接送十分不方便。

于是,我主动提出要负责谢枫的日常生活。

我仍记得陈秋怡听后兴奋地对我说“太谢谢你了”,短短五个字令我浑身细胞瞬间激活。

我表现得像个热心人,尽我所能帮助谢枫,真正目的只是利用他来接近陈秋怡,让她看到我善良的一面。如果没有陈秋怡,我一点都不想跟谢枫扯上关系,一个走路都走不像样的人,怎么看都是累赘。

谢枫不是笨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穿了我的动机,并反过来利用我。

比如说,好端端的周末早晨,仍处于熟睡状态的我忽然接到他的电话:“今天公园有放风筝比赛,我想去看,你赶快起来带我过去。”

“风筝有什么好看的,那么幼稚,要去你自己想办法,我现在还很困。”

“啊,我都跟秋怡说了,你和我会一起去的。看来,我要跟她说一声,你还像猪一样赖在床上。”

“……算你厉害,你在家等着,我马上来。”

“嘿嘿。”电话那端夹带恶意的诡笑着实令人不爽。

每次我拒绝谢枫,他都会像这样拿陈秋怡当借口,迫使我不得不服从。本来嘛,就算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我太喜欢陈秋怡,不想在她心中留下任何坏印象。

内向的人,不希望周围任何人知道自己对谁有好感,更不想有人利用这点。所以,表面上保持和善,其实我已对谢枫恨得咬牙切齿。我原本是想通过他建立与陈秋怡的关系,然后慢慢把他擦掉,变成点对点的连线,谁想到他竟然顽固到怎么都擦不掉。

至于漫画的事情,最开始其实是我在画,谢枫看到觉得好玩便跟着画。令人无语的是,他竟然比我有天赋,他曾嘲笑道:“你在搞什么嘛,我仅仅学了几个月就超过你了。”从那以后,为了避免他的嘲讽,我只会在独处的时候练习绘画。

不幸中的万幸是,日子一长,我总算跟陈秋怡熟络起来。烟火盛会临近,我邀请她一同前往观看。她爽快地答应,那一刻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但这事被谢枫知道了。

“我说秋怡,夜晚很危险的,会有一些人图谋不轨。”谢枫故意瞥我一眼,暗指图谋不轨的人会是我,“你们两个人去太危险,依我看,我陪你们一起去好了。三人有个照应,你说对不对?”

对个屁!我差点儿愤怒地喊出来。

可陈秋怡觉得是个好主意,于是我只能挤出笑容说:“嗯,三人更热闹。”

浪漫的二人约会莫名其妙多了一盏电灯泡,我糟糕的心情可想而知。烟火再美,我也无心欣赏,何况还要一路帮谢枫转向,麻烦得要死。返回途中,谢枫说走得有点累,我扶他到路边的长椅上。

百无聊赖中,我听到远处轻微的轰隆声,应该是火车。说起来,我们等会儿要经过一段铁路。这时,我脑中灵光一闪。我悄悄对秋怡说:“我最近听说可以治好谢枫这种病的方法。”

“哦?什么方法?”

“给他压力,人一到紧急时刻潜能就会爆发出来。有一个哑巴,下楼梯时被后面人推了一下,第一次开口说话,说出了‘救命’。我们可以效仿此法。等到铁路那边时,我们让谢枫一人站在铁轨中间,眼看火车越来越近,他一定能克服不能往前走的障碍。”

“太鲁莽了吧,万一……”

“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事。我看着的,没效果的话,我在紧急关头会去拉他一把。”

在我几番保证下,陈秋怡被我说服,并答应不提前透露给谢枫。

铁轨两侧的护栏是放下的,说明不久就有火车到来,机会正好。我拉着谢枫钻过去,把他领到铁轨中心后,将他身体转过九十度,与轨道平行。我丢下他一人返回,与陈秋怡汇合。

“喂,这……这是要干吗?!别把我留在这里啊!喂!听到没有?!”不明所以的谢枫急了。但他只能左右移动,怎样都出不了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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