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幺妹。”师父故作高深地咳了咳,“为师教导你数百年,你可知你与这桌子上的鱼有何分别?”

“因为,我是妖,我有修为,而它没等修炼成妖,就……”我盯着瓷碗边上那个细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缝,小心翼翼地说。

“非也。”师父摇了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你身上有的不仅仅是修为,重要的是有为师三千年的修为。”我忐忑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放到了肚子里。师父说到这儿站了起来,我的心立刻也跟着提了起来,而师兄看着桌上的鱼和玉米已然垂涎欲滴。

“出家人讲究的是知恩图报,报之以桃李投之以桑榆。姑且不说为师救了你一命,现在为师就教你作为妖的第一条法则。”师父背着手转过身,姿态卓然,我不禁也认真了起来,想来这近千年终于可以学到点东西了。

“这第一条便是,人妖殊途,切莫对人动感情。否则,终有一天,你也会如这盘中餐……”师父的声音微微有些沉重,而师兄的筷子不知何时已伸向了师父身前的那盘鱼。

师父这时转过身,不着痕迹地把鱼端了起来,重重地叹了口气:“为师今天心情不佳,还是回房间吃吧。”

走到门口,师父忽然回过头,故作哀愁地叹息道:“早知你会这般莽撞,我便将你吃了也罢。”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幺妹,一会儿送些馒头去为师房间。”

回到房间里,我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挂着一种从来没见过的笑容,眉心一点朱红映着烛光越发的耀眼。我轻笑着摘掉头上的石榴花,小心翼翼地压在了铜镜下。

“如墨。”我躺在榻上轻轻地念叨着那个尚有些陌生的名字,不知何时沉沉地睡过去了。

朦胧中有人温柔地帮我理了理杂乱的鬓角,轻叹,“幺妹,我还要等你多久……”

5

自打被师父发现之后,我便不再去招惹如墨,每日变了男身烧火做饭,任凭他整日倚着石榴树叹息。毕竟在我心中,他那朵插在发髻上的石榴花与我跟师父近千年的情谊是无法相比的。

一日下午,我提着从集市买来的青菜回到道观,却不承想被如墨半路拦住了。

他哑着嗓子有些颓然地说:“宛鱼,就算你换了男装我也认得出来的。”他顿了顿,“你为何一直躲着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见他可怜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可以慰藉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以陪我说一会儿话吗,只一会儿?”如墨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恳求。

我见时辰尚早不能耽误了烧饭又不忍心拒绝他便答应了。我带他一起到了道观后的树林中,那里平日里除了飞禽走兽很少有人经过。

我们坐在树林中的石榴树下,忽然都没了声音,他大抵也同我一样,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偶尔几许微风拂过,鼻尖萦绕着如墨身上特有的香气,心中忽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觉得如墨为了自己变成现在这般模样竟然有些莫名的难过。

终于,我胡乱扯了个话题问他:“如墨,为何你身上总有一种奇怪却好闻的香气呢?”

如墨神色一滞,竟有些慌乱,“没、没什么,一个香囊而已。”

“想必是哪个大家闺秀给的吧。竟小气的怕人看一眼。”我撇了撇嘴。

如墨踌躇了一下,从袖笼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到我手中。那灰色的香囊做工很粗糙,一看就是出自男人之手,我开始想不通为何如墨会把这样一个香囊放在身上,难道仅仅是因为它味道好闻?可是,说来也怪,这香囊到了我手里竟没了味道。

“怎么忽然没有味道了?”我问道。

如墨听我这样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而,他垂下了头,吞吞吐吐地说:“这香囊是师父给我的,想必……想必是时间久了吧。”

他笑得有些勉强地说:“如果,你喜欢,就送你吧。”

这香囊想必对他来说很重要,但是他竟然舍得赠与我。我忽然想到了师兄,难道,如墨竟然也是喜欢我的吗?!

想到这儿,我那颗不知情滋味的鲤鱼心竟然慌乱了起来。我的脸颊不知何时起竟然有些发烫,合上手掌,把香囊贴身收了起来。

“那个……我该回去了,不然师父该着急了。”我红着脸胡乱扯了个谎,慌慌张张地回了道观。

6

自从收了如墨的香囊之后,和他的关系也莫名的亲近了几分。他仍旧每日倚在石榴树下站成一道风景,而我,仍旧不敢当着师父的面跟他过多交谈。即便如此,每次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仍会轻轻地唤着我的名字,“宛鱼”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却多了几分别人没有的温情。

天气渐渐转凉,如墨仍旧每日守着道观,心中也不禁跟着有些不忍。

大抵是见我每日都要拎着篮子去市集买东西,如墨买了一个手炉送给我,虽然做工粗糙,跟清水观的镂空花纹的手炉无法比拟,但是心中终究是感动。

可是如墨对我越好,我心中却莫名地越加失落起来。

终于,一天晚饭时,我故意把手炉放在了桌子上。师父端着饭碗,只是垂下眼斜斜地瞥了一眼手炉便抬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

“有人对自己好的感觉还真是不错。”我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中的米饭,故意漫不经心地说。

师父用筷子优雅地剔着鱼刺,不以为然地说:“幺妹,你也不小了,很多事情不要任性。你连他的身世背景都全然不知,何来好坏之分。难道他就不能是来抓你的吗?”

虽然师父并未说我什么,但见他这般一本正经的说辞,在我听来却是严肃的批评,心中忽然莫名的郁结起来。

我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是,他是凡人,他跟我人妖殊途。但是,那又怎样,就算他是来抓我的,我也下定决心跟他一起了。至少他对我的关心是实实在在的。不像有些人,只是把我当成烧火的丫鬟。”

不知为什么,我会这样的不开心,会乱七八糟地说这么多不入耳的话。

师父听我这样说,剔鱼刺的手顿了顿,接着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继续吃起了饭。我把饭碗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扭头就往房间走去。

“幺妹……”师兄站了起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让她回屋。”师父淡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顿了顿接着说,“好好反省反省。”

我甩开师兄的手,回到房间把门重重地摔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竟然觉得异常的委屈。

7

自从和师父生气之后,我心中终究多了些难以解开的疙瘩,对师父的态度也不咸不淡,反而跟如墨的关系愈加亲近起来。我们经常晚上去道观后的树林中一起聊天,哪怕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一起躺在树下看着被枝桠割裂的夜空。

如墨常会问我一些关于师父、师兄还有道观的问题,大抵是没见过哪个道观会有女道士,所以觉得好奇吧。我也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他,连师父以美色骗取香火钱的机密也毫不隐瞒,只是略去了我们都是妖精的事实。

而如墨则仿佛得知了一件极其稀奇的事情一般,每日都会寻到一些新的问题来问我,甚至师父会不会闭关,何时闭关这类问题都不放过。可能是平日这些在我们看来平淡无奇的事情在他眼里都异常神奇吧,每每我给他讲一些关于师兄和师父的趣事,如墨总是笑得很开心,如漆般的眼里溢满了快乐。

一日,我刚打算去集市买些粮食,便被师兄抓住衣袖拖到了厨房。

师兄有些愤愤地说:“幺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料想恐怕是因为我跟师父置气的事情,便撇着嘴说:“他不关心我,我不理他有错吗?”

师兄听我这么说,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幺妹,师父掐算到近日会有天狗食日,到时便是百年一遇的飞升日。道观里近来恐怕不会太平,那如墨来历不明,师父让你远离他怎么不是为你好?”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师兄,师兄见我这样便小声道:“恐怕,那老道不会放过这飞升日,定然会借此机会要来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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