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这件事恐怕还要从五十年前说起,那时候师兄因为出去游历不巧受伤,拖着病躯往清水观走,在离清水寺不远的集市上却被一个道士碰到。那道士修为很高,为了能够早日升仙整日提着桃木剑到处捉妖。所幸师父掐指算到师兄有难,便前去阻挠。师父怕我跟着去了反而坏事,便留下了我一个人看守道观。

其间发生了什么我也难得甚解,只知道最后师父神情疲惫地拖着满身伤痕的师兄回到了清水观。之后的几个月里,师父和师兄全都在房间里闭关疗伤。

后来听师父说,那老道也因为此事折了不少修为,又忌惮师父不敢接近清水观,一直企图抓住机会报复清水观。因而,师父每日除了去买些日常用品外从不让我乱走。

难怪师父这些时日这般紧张我跟如墨来往。想到这层,忽然心里觉得有些惭愧,竟把师父想得那般不堪。但是,如墨常与我在一处,他为人比师父更为善良,全然没有师父那种狐狸与生俱来的狡黠。我终究不相信他会如师父所说,是老道派来的人。

8

大抵是每日休息不足的原因,我日渐消瘦,平白的多了两个黑眼圈,白日里更是常常嗜睡,身体内的修为也不知为何变得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师父对我甚是不满却也挑不出错处,只能眯着双狐狸眼时不时地感慨下师门不幸。

与如墨相见时,我常会带上几条肥硕的泥鳅让他吃。他都会深情款款地看着我摇摇头,想必他是舍不得这么快把我的一片心意吃掉,如果换成师父定然会告诉我,下次换几尾新鲜的鲤鱼来。想到此层,我便更加地钟情于他了。

不知为何起,如墨有时看我的眼光中多了些难以琢磨的东西。

终于,有一日,他目光有些闪烁地说:“宛鱼,把上次我给你的香囊还给我吧。”

我一愣,难道他也同师父一般不愿意对我好了吗?于是有些闷闷地问:“为什么?”

如墨大抵没想过我会这么问,便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是这样,那个,我、我总觉得,把师父送给自己的旧东西送给你,会、会表达不了自己的心意……”

我心里忽然间多了些甜甜的东西在发酵。月光穿过枝桠给如墨清俊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银辉。我踮起脚尖,在如墨的脸颊上飞快地印上一吻。

“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喜欢。”我垂下头,竟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如墨红着脸,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帮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9

现在想来,男欢女爱不过如此,戏曲里那些小姐夜会书生的桥段想必也都与我和如墨一般。我每晚都乐此不疲地跟他控诉师父平日里的恶行。而如墨则静静地听着我毫无逻辑的抱怨,时不时温柔地笑着帮师父辩白两句。

一日,如墨望着天上的圆月憧憬地对我说:“宛鱼,你知道吗,在这夜空之上有一个叫九重天宫的地方。只有仙才可以去,那里没有死亡,没有病痛,没有人间疾苦。”

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问过师父为何不升仙,师父一边剔着鱼刺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长生不老又怎样?人生在世,但求平安喜乐,若不能和欢喜的人在一起,纵使活上千年万年,又有何意义?为师现在跟你们师兄妹二人生活在一起快乐得紧。”当时,我尚且年幼,只觉得这话忽然间震撼了内心的某个深处,自此下定了决心,不再离开清水观。现如今听这话从如墨口中说出,忽然觉得,他是万万没有资格与师父相媲美的。师父对我虽说不似如墨这般每时每刻的关怀,但他却能够为了我和师兄放弃成仙的机会,这对于一个妖精来讲,该是多大的牺牲。

如墨见我没了声息,便接着说道:“如若能和你一起升仙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我忽然间不知如何回答,虽然觉得如墨俊逸非凡,日里也常在一处,但倘若要我跟他万万千年的待在一块儿,心底竟然生出了几丝莫名的不甘。

“宛鱼,你想过成仙吗?”

“很小的时候想过。”我如实回答。

现在如若让我成仙……忽然,心里竟一下子想到了师父,我那颗很少有情绪波动的鲤鱼心忍不住难过起来,仿佛明天就要离开一般。

虽说近千年过去了,师父时常会让我烧鱼给他吃,更是经常把我当成烧火丫鬟,但是他却真真实实的什么事情都为我打点妥当。刚刚相识便渡给我三千年的修为,这些年事事由着我胡闹,之后总是他帮我收拾烂摊子,但凡危险一点的事情都是由他担当。现在想来,纵然清水观的日子难免枯燥,但有师父在却仿佛多了一抹绮丽的色彩。如果当真要为了升仙离开他,我终归是千般万般不愿意的。

如墨见我今日话不多,以为我倦怠了,便带我回到了道观。

却不想,我刚与如墨走到道观门口,便远远看到师父房间里竟透出些许的光亮。

我的心一皱,竟似异常害怕师父发现我与如墨约会一般。就在犹豫之时,师父已经披着白色的道袍从道观里走了出来,远远地看着我,眉目间多了些倦怠。

我低着头,绞着衣角快步走了过去,生怕他会如上次一般呵斥我。谁知,师父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拢了拢道袍转身往房间走去。我一步步地跟着他,心中竟然生出许多害怕他不理自己的恐惧。师父在门前忽然顿住脚,不着情绪地说:“幺妹,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如果愿意,就随他去吧。”

不知为何,我始终觉得这是我听到师父说得最伤感的一句话。

原本摇摆忐忑的心,在听到师父这句话之后,竟一下子坚定了下来。我定定地在师父门前站了一夜,连如墨什么时候离去都不曾知晓。

10

自打那晚之后,我的生活中再也没有了如墨这个名字,如墨也似乎觉察到什么,在道观外守了几日,见师父没有为难我,也没再走出房间,便再也没有出现在道观门口。我整日待在道观里守着师父的房门,仿佛如墨只是我做的一个梦。而师父也再没有理过我,更没有走出过房间。每餐我都会烧一条鱼和一道素菜放到师父房门外,可是,师父再也没有吃过一口。

师兄看到每日炉灶上一口未动的鱼,轻叹了口气道:“幺妹,以后不必再做这些了。”

我听这话不禁有些纳闷,“为什么?”

师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鱼道:“师父恐怕也要升仙了。现在在闭关,自然是不用吃东西的。”

“那这鱼放着也浪费了,你吃了吧。”我见师兄一脸馋相便把鱼端给了他,眼睛却莫名的酸涩起来,一心为师父即将升仙这件事而默默地难过。

师兄见我这般模样,不禁欷歔道:“你和师父这又是何苦呢?”

“师父怎么了?”我听他这话不免有些疑虑。

师兄有些感伤地说:“幺妹,我虽然为人愚钝木讷,但我知道是师父告诉你我配不上你,才使你一直对我这般回避。”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素来憨憨的脸上也多了些难得一见的神色。“幺妹,也许你不知,但我跟随师父几千年,我亲眼看到他曾经每日都要亲自捉些泥鳅去喂道观不远处河中的一条小鲤鱼。起初,我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师父神秘兮兮地说,她要来了。我从未见他如此开心过。他告诉我,当年他在河边修炼时,曾经有一条鲤鱼每日都在河里陪伴他。那时起,他就决定一定等着那条鲤鱼一起升仙。”

不知为何,听了这些话,我的心里竟慢慢地皱了起来,隐隐作痛。

师兄接着说道:“我也曾纳闷,师父如何一眼就认出你是那条鲤鱼。师父看着正在厨房里烧饭的你笑着告诉我,幺妹眉心的那颗朱砂就是最好的证明,现在他很知足,只要你在他身边,他就很开心。可是,幺妹。”师兄说到这儿顿了顿,“我却妄图在你不知男女情爱的时候骗你同我在一起。我确实喜欢你,我自私得甚至妄图从师父身边夺走你。”

师兄摇了摇头,黝黑的面庞满是悲伤,我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这种神色,却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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