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刚刚跑了没多远,就看到师父和师兄迎了过来。原来师父见师兄一个人回到清水观便料到事情不妙,就拉着师兄寻了过来。
是我看错了吗?我竟从师父的脸上看到这么多情绪,有焦急、懊恼、悔恨,更多的是难过,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仙风道骨。
我的双手已经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接近透明。看来我真的是要灰飞烟灭了吧。而我最大的遗憾竟是没有对师父说一句,我一直都是喜欢他的。
师父一把从如墨的怀中把我抱了过去,叮嘱师兄注意周围,防止被人偷袭。
师父折了半世的修为,才将我勉强救活。
他脸色苍白地盘在地上闭着眼打坐,冷汗一滴滴地沿着他的额角不断地流下来。
大师兄照顾着躺在地上的我,而如墨则低着头思索着什么。
忽然,如墨抬起头说:“你们快走!”
师父仍旧闭着眼,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会儿我师父来了,你们都要死。”如墨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吼道。
没待我们搞清楚事情的始末,一个穿着灰袍的老道已经远远地走了过来。
14
“想走?未免晚了些。我找了这么久,没想到在这碰到你们。”老道冷笑着,竟然是我在集市中看到的那个灰袍道士。我恍然明白,恐怕他就是那个与师父结怨的道士。
师父闭着眼轻笑道:“你我的恩怨何必牵扯到其他人。”
“三千多年修为的鲤鱼精,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老道的面目忽然变得可憎起来。
“师父!”忽然,如墨一下子冲了上去抱住了老道的腿,“他们不害人的,今天如果不是宛鱼恐怕徒儿早就丢了性命。你不是说为人要分善恶知礼仪的吗?求求你放了他们吧。”
老道一脚踹开如墨,“善恶?要不是算准这鲤鱼精会来救你我怎会让那些妖精去杀你?”
如墨听了这话难以置信地看着老道。原来这老道为了杀了我,不惜置自己的徒弟的安危于不顾。
师父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老道说:“只要再诛一只五千年的妖你便成仙了吧?”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们废话了!”老道怒斥道。
比起师兄和我,当然是师父的修为更高,所以他自然是更希望能将师父诛杀了的。更何况,此时的师父已经全然没有能力带着我们全身而退了。
月亮不知何时已被天狗所食,仅余下一弯细如发丝的光亮。
“带幺妹走。”师父神色淡然地叮嘱师兄,仍旧端坐在地上,仿佛成竹在胸。
“师父,你跟幺妹走!这一切孽果均因我而起。”大师兄走到了师父身边,挡在师父身前,“就算真的要有人牺牲,也应该是我。”他一向鲁莽,可此时,眼底却蒙上了一层水汽。
我看着他们,心里莫名的不安起来。
“难道你还要违抗师命吗?”师父的语调骤然提高了几度,近千年,我从未见师父如此刻一般大喊。大师兄用原本就脏得发亮的袖口狠狠地擦掉眼里的泪水,倔强地咬着嘴唇,脚下却丝毫未动。
而我,从他们的对话中,却真真实实地明白,师父,他竟然要替我死!
我挣扎着要冲到师父身边,却被大师兄抓住,牢牢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算你死了,现在的我也保不了幺妹周全,现在哪怕我们联手,恐怕现在也不是他的对手。把幺妹交给你,我走也能放心。”师父平静的语调中不带半丝波澜,仿佛告诉师兄记得扫院子一般。
师兄听了最后一句话,终于有所动容,拉住扑倒在地的我,悲愤地看着举着桃木剑的老道。师父则眯起狭长的眼睛对我露出一抹妩媚的笑,一如最初相遇时那个明媚的清晨。
我使尽全力狠狠地咬在了师兄的手腕处,他吃痛地松了手。我奋力地向师父跑去,我不能让他死,哪怕是为了自己。
忽然,师父的袍角全数飘起,迸发出一片澄清的银光。我整个人撞在了一个透明的墙壁上——师父竟将他仅余的五千年修为全部注入了这个结界。这结界就仿佛是一间无形的房子,把我牢牢地控制在里面,谁也靠不了我的近前,谁也伤不了我。而我如果想摆脱控制,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师父自己收手。第二种,是师父灰飞烟灭。第一种根本不可能,而第二种恰恰是我最不能也不想看到的。
我奋力拍打着结界,扯着嗓子带着哭腔地喊:“放我出去!”
师父淡然地看着我,眉梢眼角还是那般熟悉的笑意,仿佛没有看到正直直刺向自己的木剑。我全然听不到外边的声音,只是用力地挣扎,试图冲破结界去救他,哪怕救不了他,也可以替他受了那一剑。
我在结界中眼睁睁地看着木剑正中师父的眉心,那个瞬间,众声消失,没有哭喊、没有挣扎,一切仿佛一幅无声的画卷,静悄悄地就在我眼前带走了我最最深爱的师父。师父神色如常地看着我,对我默默地动着嘴唇,可我却什么也听不到。
忽然,一片粉红色的霞光照亮了整座山,那灰袍老道踏着一道霞光隐没在了无边的夜空。
草地上还留着师父打坐时的余温,只是上边只剩下一袭空荡荡的道袍。我把道袍紧紧地抓在手里,似乎这样就可以永远抓住师父留在道袍上的余温。忽然,手指触摸到一处不平整的刺绣——是师父在胸口内侧用红色丝线歪歪扭扭绣的“宛鱼”二字。
一弯惨淡的月光悄然挂上了树梢。
15
原来那老道一直对师父仇恨在心,自知折了修为也打不过师父和师兄,便把目光转到了我身上。而如墨则是过来打探虚实的,却意外与我交好,老道便指使如墨从我口中套出清水观的情况,最后还想出了那出苦肉计。而如墨给我的香囊则是一种专门消耗妖精法力的药粉,只要贴身放到妖精身上便毫无香气。所以我才会时常觉得无法控制法力,才会在救如墨的时候差点儿一命呜呼。
清水观因为没了师父也跟着渐渐萧条,纵然师兄每日勤劳地打理,可他那张熊瞎子的黝黑面孔又怎么能与师父的活色生香相提并论,香火已然不及原来的百分之一。
而我却全然不关心,只是每日盘坐在师父的房间里,一遍遍地抚摸着师父藏在书柜中的画像,烧饭时的我、调皮时的我、睡觉时的我……
我想了这么久,终于明白师父渡给我修为的时候便已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我每日沉浸在回忆里,没有眼泪,没有言语。因为记忆里只有欢乐,没有伤悲。一转眼,几十年便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如墨为了救我丧失了法力变成了凡人,现在的他已满头银发,却仍陪着我守着这座道观,每次颤颤巍巍地为我端来饭菜。其实,我早已不再怪他,生死有命,我已能跟师父看得一样淡然了。可他却固执地坚持着,仿佛只有这样做了,他才会心安地活下去。
我抚摸着师父生前用的玉盘,想着师父最爱吃的菜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知何时,我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差了。恍惚间,玉盘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所幸没有摔碎。
“早知你会这般莽撞,我便将你吃了也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故作哀愁的叹息。我心下一喜,忙转过身去,却,仍是一片空荡荡。
我弯下腰去拾地上的餐盘,却看到餐盘背面的文字。细细密密全是“宛鱼”二字,整整九百九十九个,一如我跟师父在一起的九百九十九年。
也终于想起,被剑刺中那一刻,师父卓然的身姿和翩跹的衣角,以及他口中的那句:“幺妹,忘了我吧。”
正如师父说的,人生在世,但求平安喜乐,若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纵使活上千年万年,又有何意义……
生尽欢,死无憾。最难忍受的,也许不是死,而是孤独地活着。
那滴忍了几十年的泪,终于滑过脸颊。
【长生】 创作谈
意外的邂逅,暧昧的情愫,如墨或许是使宛鱼情窦初绽的男子,却终究抵不过千年的守候。爱情可以是浪漫的,可以是温馨的,而等待却是爱情中最无奈也是最决绝的姿态。青莲等待几千年终于得到一句舍不得,而宛鱼却把自己困在感情的桎梏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将来……做为第一次上稿的新人,我觉得,自己写的还挺文艺的,是不,小花女王?
好喜欢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