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南柯碎梦

橘黄色一直是温暖的颜色。

“还有,就是——你还记得卢克吗?

“卢克?当然记得,它怎么样?”

“它……”杨路南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它的脑袋,小家伙眯起眼睛,颇为享受地摇了摇头,“它挺好的,不过,它舍不得走,无论我怎么把它带走,它都会想办法回来,我想如果你回来,也许……”

卢克认真地看着面前的杨路南,通人性一般,带着期待。

但电话那端死寂一般的沉默却让杨路南心中的忐忑逐渐加剧——这是个糟糕的暗示,“没关系的,我的意思是,其实……”

“我回去,我明天就到。”

4.

柯婷是在十七岁那年独自一人来到南京求学的。

她不会忘记那一天,当列车缓缓驶入南京车站,站台上的电子时钟刚好显示了十点整,一路上都很顺利,周围陌生的江南风光吸引了这个北方姑娘的全部注意。她就像是个探索未知世界的孩子,带着新鲜的活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也不会忘记那个人——那天,他就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身上穿着印了校名的绿色T恤衫,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当他们四目相对,他的笑容如孩童一般真挚,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

当他用带着西南口音的普通话问她,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啊?

——我是新闻学院的。

他温柔地眯起眼睛,接过她手上沉重的行李箱,他说,我叫陈清平,他问她,同学,你怎么称呼?

柯婷。

我叫柯婷。

那个时候,她就觉得他真是个可爱的人。

“柯婷!”

突然传来的喊声将柯婷拉回到现实,火车已经稳稳地停靠在站台上,周围满是忙碌的人群,当柯婷看到那个高个子的男人吃力地逆流而上,直挤到她的跟前,她知道那不是他,不是陈清平,却还是固执地想要让眼前的场景同回忆重合。

“柯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她注视着这张略显陌生的英俊的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延伸,到他身旁,到他身后,到遥远的过去和未来……但他不在,他已经不在这里,不在这座城市了。

杨路南接过她手上小巧的行李包,空气中弥漫着夏日雨后清新的气味,他们走出车站,走到宽敞的停车场……每个细节都同过去再不相同,这仿佛是在提醒她……

过去的时光,无论我们多么想念,都再也回不去了。

5.

卢克是他们从校门口的报刊亭旁边捡回来的,那是九月初,暑假刚刚结束,陈清平发现它的时候,这个浑身雪白的小家伙正躲在草丛里,探出脑袋偷偷地瞧着他们看。

Look,Look,看那小东西……

陈清平说着,蹑手蹑脚地凑到它的跟前,用身上的旧衬衫小心翼翼地裹住它,拿给他们看——它那是不过几个月大,黑珍珠似的眼睛像是会说话。当柯婷向它伸出手,它就颇为默契地把柔软的前脚搭在她的手指上。

仿佛是在央求她带它走。

杨路南责怪他说,陈清平,今天当着柯婷的面,你就不能有点前辈的样子吗?

他却不以为意,用沾了泥巴的手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呵呵地傻笑,他说,柯婷不像你,她才不会笑话我的……

几乎就是在那一刻,柯婷的心中偷偷地藏起了少女懵懂的爱恋,这种神秘的情愫在之后的时间里不断地生长,到她发现时,就已经深陷。

——我们能不能养它?就养在第四教学楼的天台上。

那你可要去拜托杨路南啊,天台的钥匙只有他才有……

——路南不像你,他才不会拒绝我呢!

电子钟表悄悄地变动着数字,杨路南的车子在南京城梧桐荫蔽的街道上缓慢行驶,窗外是不断变换的风景,柯婷看到造型古朴的公交站牌,看到穿着鲜艳短裙的妙龄少女,她看到高楼大厦顶端华丽的广告牌——她知道当夜幕降临,这些炫目的霓虹灯将会同城市中的车流汇集成朦胧的灰色。

她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她了解这里。

她不了解的只是那个逐渐完整却又忽地破裂成碎片的……梦。

第二梦。

那天,柯婷梦到了一条狭长的桥。

它蜿蜒曲折,跨过了布满朦胧白雾的莫愁湖面,湖岸边的垂柳还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恍惚间能闻到桂花糯米的甜软香气……

奇怪的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从桥的另一端走来的那个人正用着无比深情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同他就在这里狭路相逢,桥面那样窄,她以为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错身而过。

她对他微笑,他却只是痴痴地望着,既不动,也不说话,仿佛他看着的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另一个影子。

她蓦然转身,却没有人在。

这真是个噩梦。

当这个念头产生在脑海中,她努力地想要挣脱梦靥——

雾散了,梦在破碎。

1.

南京城的夏日正午,热浪像有生命一般地四处蔓延,灼热的街道弯弯曲曲,就像是飘浮在水中的长桥——柯婷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子里的冷气好像开得更大了一点,她的额头就碰在被阳光灼热的车窗玻璃上,她不觉得暖,只觉得痛。

刚刚的梦境如同一根蔓藤,已经偷偷地缠上了她的心。

“你醒了?”杨路南没有转头,只专心致志地看着繁杂的路况,安全带将他们牢牢地固定在座椅上,他们的肩膀之间有大约半米的距离,“路不好走,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卢克到底怎么样?”

柯婷的问话短暂却又有力量,好像早已经把一切都看穿,她轻轻歪过头,却刚好碰上杨路南慌忙收起的视线——在车子狭小的空间里,他们都无法躲避对方的目光。

“它,它其实不太好……”

杨路南不觉得这是讨论这件事的好时候,当他想起同医生进行的那次简短对话,他只觉得心神恍惚,不得不将车速再次减慢,“它硬要留在那栋楼里,一块石板落下来,砸断了它的腿——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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