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南柯碎梦
“你应该早点给告诉我,在电话里。”
车子从九龙桥上驶过,杨路南试图找到一个好一点的借口,他偷偷歪过头,却看到身边的女孩正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碧波荡漾的秦淮河。
他总有个问题想要问,他总有句话想要说,他想告诉她,在她也离开了南京的那两年时间里,他就像是被丢弃在了杳无人烟的孤岛,身边都是无边无垠的孤寂的海洋……
他想说……
“对不起,如果我告诉你实情,你还会不会回来?”
“我会回来的。”她说,“毕竟,有的事情,如果不亲眼看到,是不会甘心的。”
杨路南点点头,车子又经过了一个转弯,秀丽的莫愁湖公园就在不远的地方,他们的目的地终于到了。
2.
杨路南记得柯婷临走的那天对他说过的话。
那是七月的最后一天,她的一切毕业手续都已经办好,去往南方的车票就攥在手心里,她特意来同卢克告别。
背景是艳丽的夕阳,她强撑笑脸,说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他问她,有卢克在这里,你会不会回来?
——我不会,我再也不想回来了,倒是陈清平,有卢克在这里,他会不会回来?
那一刻,杨路南的眼中升起了不易察觉的淡淡哀愁——保重。
有很多次,当杨路南同卢克坐在天台上,望着远处夕阳下平静的湖面,他总是会想,如果陈清平还在,如果柯婷还在,如果……
但是任何如果都是白费。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他们重又走进校园,经过生了三叶草的小路,经过高大的梧桐和雪松,走到那栋只有三层的教学楼前面。听说这栋楼有超过六十年的悠久历史,在这里发生过无数个故事,有的伤感有的喜悦,有的平凡有的动人——但他们却从没想过,或许有一天自己的故事也将被时光记录在这里。
卢克从天台栏杆的缝隙里探出头,兴奋地冲着他们叫,它的眼神忧郁又慌张,像是有着一件放不下的心事……
“明天就要正式动工了。”杨路南说,“已经拖了两个星期,为了卢克,上一次……”
他忽然不忍心再说,只跟着柯婷一步步走上这栋被划为危楼的建筑,水泥砌成的台阶上满是灰土,墙壁也早没有了原先的模样——一切都变了。
只有卢克拖着缠着绷带的伤腿一步一步地走到他们跟前,它像是着了魔,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身影,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仿佛它也在做梦。当它颤抖着靠近她,它的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卢克。”
小家伙呜咽的声音让人心疼,它尽力伸出前脚蹭在柯婷的膝盖上,轻轻地舔她脸颊上的眼泪。一瞬间,柯婷这两年中在高楼广厦之间筑起的牢固堤防终于被汹涌的悲伤冲破,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失落、心痛和忧愁全部涌入心头。
她再也无法坚持那个冷漠理智的自己。
3.
卢克一直是个乖巧漂亮的小家伙,见过它的人都会喜欢它,偷偷拿来香肠和鸡蛋喂给它吃——它并不太同人亲近,只是格外喜欢柯婷。杨路南记得那天,这个肉团一样的小家伙舒服地躺在女孩的怀里,女孩脸上灿烂的笑容竟让他怦然心动。
陈清平说,喏,它这么喜欢你,它的名字就由你来取。
柯婷看着他笑弯的眉眼,心中小小的期待一点点地扩大,脑海中回想起的都是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Look,Look,看那小家伙……
叫它卢克好不好?
——你说好,就好咯。
但就在一个月前,杨路南和卢克的主治医师有过这样一番简短的对话。那天,消毒水的气味和小动物们惊恐的叫声充斥在周围,洁白的床单上带着依旧鲜红的血迹,窗外的风声像是死亡在召唤。
医生告诉他,卢克一定会死,那次重伤已经诱发了急性肾衰竭,它会在病痛的折磨和对死亡的恐惧中慢慢死去,不会有什么比这更糟糕。
杨路南明白他的意思。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即将逝去的小生命就像他空洞虚无的爱恋一样,被绝望一点点地折磨、消耗,直到被痛苦吞噬得一干二净。
但当医生告诉他还有另一种方式能让它逃离痛苦,安然地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时候……
他却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残忍,无法接受。
“你在开玩笑!杨路南,你在开玩笑!”
那张病情通知书被柯婷撕得粉碎,白色的纸片就像雪花一样洒在杨路南的身上——那滚烫的雪片灼烧着他的灵魂,而柯婷的话,更像锥子,戳刺着他的心。
他不是一直知道吗?自己在她的眼里只是个透明人。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最后一块纸片终于落到地上,陆京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退却——而她,正死死地咬住下唇,双手不住地颤抖。
“它还有多少时间?”
杨路南为她递上纸巾,卢克就靠在柯婷的脚边,虚弱却满足,“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但是……”
“让他回来。”她说,“让陈清平回来。”
4.
这两年里,柯婷一直留着那个曾经在南京用过的电话号码——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问候,等一句永远等不到的答案。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寻找,就有多少人在等待,只是她要找的人,等的却从来都不是她……
柯婷记得那一天,陈清平告他们他就要走的那天,他连机票都已经订好,却在之前连半点口风都没有透露。
她知道他从来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机会,却还是固执地要三个人一起去喝酒。他们举着杯,他们开怀,他们畅饮,他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醉——直到杨路南拦住她手中斟满的酒杯,她却看到了陈清平眼中噙着的泪水。
——陈清平,你的眼泪是为我流的吗?
不是,他说,对不起。
柯婷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一刻,许多事情对她,已经不言自明。
“喂……”
当柯婷拨通了那个陈清平留下的旧电话号码,听筒的那端却是一段让人心寒的录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