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雾浅(上)

枪是一种很霸气的兵器,同时也很凄美忧伤。

如夏花般灿烂的一瞬之后,留下的是哭泣的亡灵。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片刻之后——

她伴于青纱帐前,紧张地问:“雾隐,你怎么样?”

帐中人微咳几声,轻声说:“无碍。”他不想让她担心,因为在这个尘世里,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话音刚落,在一旁为他把脉的薛神医生气道:“无碍?雾隐,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三年前你和蝶儿坠的一战,曾受过很重的内伤,可你连年征战,从来都没有休息过。这次攻打银圣国,你身为统将,却孤身入险境险些送命!你身上的伤,就算是神仙在世,也很难保你无碍啊!”

薛神医与雾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因为他医术精湛,人们都尊称其为薛神医,渐渐倒没有人再记得他的本名原为薛残衣。

她连忙说:“是我的错!是我一时冲动,单枪匹马地去屠城……”

那天,银圣国的河水都被染红了,她屠杀了一座城池。当银圣国的暗黑杀手来袭的时候,她以为死亡近在眼前了,可他却出现了。他本是永远都沉重冷静的雾隐,那时却像个疯子一样,扔下了十万将士,孤身赶来。

薛神医说:“当然是你的错!你何其的胆大莽撞!那银圣国上百名暗黑杀手,各个都是绝世高手,如果不是雾隐,你现在连尸首都不知道在哪儿呢!”

她轻轻地伏在雾隐身边,像只温顺的猫儿委屈地回到了主人的怀抱,“是我不好,连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下次我要是再不听军令,你就把我扔回丛林去吧。”

他敲了敲她的脑袋,温柔地微笑,“把你扔回丛林去?那下个月我与谁成亲?”

她顿时脸红了,忸怩的样子,突然问道:“对了,这些刺客是什么人?”

“能够藏身于灯笼暗杀,只有轩辕国才有这种奇异本领。轩辕国有法力无边的巫尊,神秘的杀手,令人起死回生的医者,可不知为什么,一百多年前,这个国家的君主和将臣们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土地和百姓逐渐被我们琅琊国占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遗党竟开始做起了复国的痴梦。”

她奇怪地问:“我这次出关在外未能守在你身边,可为何朱雀、紫龙、黑鱼三位副将也不在?”

“我命他们去找寒烟莲了。”雾隐说,“听说寒烟莲能令容颜永不褪色,我想找到它,在我们成亲那天送给你。”

薛神医凝眉说:“药书上记载,这寒烟莲长在冰寒之地,三个甲子开一次花,不仅可使白发变红颜,青春永驻,还能起死回生。从记载的时间来看,现在正是花开之时。如果真能找到寒烟莲,雾隐将军,那你的病也可以痊愈了。”

她起身,“我去把寒烟莲带回来!”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不可!抢夺寒烟莲的人何其多,更何况奇花身边都有毒物镇守,你自己前去太过凶险!”

话音未落,她已经抄起桌上的银枪,风风火火地跑走了。

薛神医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她真的不为自己考虑半分,没有丝毫的胆怯?”

雾隐微微笑,眼中掩藏不住一丝黯然。

薛神医叹气说:“雾隐,我与你从小一起长大,应该是这个世上最熟悉你的人了,可我从来都看不透你的心思。你对她情深一片,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可又为何要让我骗她去找寻寒烟莲呢?”

雾隐只淡淡地说:“你可以走了。”

薛神医走到门时,回头说:“我只劝你这一句。她的真心真意比那绝世奇花更加珍贵,一旦失去了,再后悔也寻不回了。”

“我雾隐又何劳烦你教导?”他说。

门轻轻地被掩上,隐约的,只听得窗外薛神医在柳树下的一声叹息。

深夜的将军府一片宁静,雾隐独自坐在亭中,拿出怀中的陶埙,在冰冷的月光下轻轻吹着。虽然面目如常,但是悲伤的乐音却出卖了他的内心,丝丝转转都在诉说着痛苦与挣扎。

忽然他放下手中的埙,优雅地跪拜在地行礼,“末将不知陛下深夜到访。”

夜幕之下,隐隐走出身穿黑袍的琅琊王,他放声大笑,“雾隐,多年以前你带回来的弃女——她不仅是一只桀骜不驯的孤狼,而且是个顶级的杀手。也只有雾隐你,才能驯服她。”

雾隐起身,跟随在国君身后。

“将军府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很顺利。”

琅琊王问:“月沾衣现在何处?”

雾隐心思细腻,国君一个细小的动作便能知其意,于是低声说:“末将已经派她去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去寻找传说中的寒烟莲。”

琅琊国君拈一朵被夜雾浸湿的蔷薇花在手心,“雾隐,儿女情长只会令英雄消磨斗志。寡人希望有生之年可以一统天下,而这江山以后也有你的一半。”

握紧手掌,君王的手心,破碎的花瓣染红了纹路。

海面波光粼粼,阳光普照,好似洒下一片碎金。

一位白衣玲珑的少女划着小船,船桨激起的水珠碰巧飞落在她的唇上,那少女嘟起嘴说:“主人,这海水又咸又苦,好像人的眼泪一样。”说完,扭头去看主人。

此时主人正半躺在小舟上闭目养神,慵懒中带着洒脱不羁。一张脸干净得出奇,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除了女性的秀美,还带了男子的俊朗气息。

像这般年轻的女子,本应是欢乐单纯的模样,可她却独自躺在大海中的一叶小舟上,一身说不出的孤寂与冷漠。

听到少女的声音,她闭着美目说道:“区区一件兵器,也知道人的眼泪吗?”

白衣少女生气地说:“主人看不起小银!小银当然知道人的眼泪!我们杀过的那些人,他们都是有眼泪的。”

她微闭的睫毛轻轻动了下。偶尔她也会想,喜欢一个人,却为何便要成为杀人工具。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内心深处便畏惧孤单。也许是不想再孤独地在丛林里游荡,也许爱就是含笑饮砒霜,总是逃不了被利用的下场。

小银轻轻划着船,“主人,你连死都不会落眼泪,那将来会让你流泪的,必定是一件比死还痛苦的事。”

远远的天际乌云挡住了阳光,天地变暗,海面上开始升起雾气。

斜躺在小舟上的女子忽然红唇轻启:“小银,拿弓来。海里有东西。”白衣少女大惊,忙从船舱里捧出一把雕刻着银蛇乱舞众蛇吐芯的长弓来。

突然,宁静而温柔的大海变得波涛汹涌。白衣少女惊呼道:“主人!好像是只大鲲!”

她微微睁开醉眼,拿起长弓,手从背后拉开青弦。白衣少女旋转化为一把银色的枪,飞天而来。

鲲在海中翻滚,鲲背几千里望不到边际,仿佛能将整个南海吞入腹中。天地一片煞气。它突然张开了大嘴,扑了过来。

一瞬间,银枪做箭,青丝为弦。宛如惊艳一枪,穿破鱼头,一路刺破鲲的身躯,顿时血珠弥漫。凄美的漫漫红雨中,却若隐若现一张清秀容颜。

她皱眉,“鲲腹中怎会有人?”

眼见银枪瞬间便可击穿那鲲腹中人,她一脚踢起甲板上的划桨,撞得银枪偏离了方向坠落入海。就在一刹那,鲲尾一甩沉入海底,小船也顿时裂开一条缝隙,甲板上有海水涌了上来。

一条绸带如蛇般缠上他的手腕,将他从波涛汹涌的海中拉上了小舟。顿时,天空落满了雨花,一个活生生又赤裸裸的美男子随着漫天水珠摔在了甲板上,一身肌肤如玉,不染尘埃,肩膀上文着一朵妖艳娇媚的血色莲花。

他痛得皱眉,外面的光芒刺得眼睛好痛,隐约看见一个英俊男子正在玩味地打量他。

他挡着阳光,揉着眼睛说:“这位兄台不仅长得俊俏,武功也很精彩绝伦啊,刚才那一枪真厉害。”

她没料到鲲腹中竟然有一个清秀的男子,第一眼竟还觉得似曾相识。可是打量了许久,也未想起何时曾见过,便斜倚在船帮上,饶有兴趣地说:“这位兄台,你的出场也很骇世惊俗。不着丝缕,很是别开生面啊。可是天气这么冷,你要不要先披件衣服?”说完,把包裹里的衣服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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