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雾浅(上)

黑鱼说:“又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这一路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容浅轻轻扶起她,“沾衣,追杀你的是什么人?”

“追杀我的人,是我的朋友。”她虚弱地擦去唇边血迹,突然用尽力气狠狠拔去身上的利箭。

他伸手去阻拦,“你把箭拔掉会死得更快!”

可是已经晚了,残箭“叮当”一声摔落在寒冰上。他呆住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有情有义,却又冷血残忍得可怕。

她发现眼前的一切开始慢慢变得昏黄、模糊,她的世界仿佛夕阳西下,只待永恒的黑夜降临,“容浅,唤……唤蝶儿坠来……”

容浅连忙取下玉佩,“蝶儿坠,快出来!”

那玉佩里走出一个小小的人,他跳下雪地,一点点恢复了正常人的身高。那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却全身透着邪气,神情冰冷孤寂,似乎心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忧伤和痛苦。容浅好奇地看着他,心想,一个武功已高深到了出神入化,可以缩骨藏于一块小小的玉佩内的一代高手,却沦为别人的战奴,难怪他要不爽地板着脸了。

蝶儿坠上下打量着他,“你就是我的新主人?”

眼见对方已经出手了,容浅迅速地说:“蝶儿坠!拦住他们!”话音刚落,蝶儿坠手中便掀起万丈火焰,烧成了海,拦隔了去路。他伸手截去了一段火焰,化为火剑,单手接住了刺来的三把避水剑。

火与水的擦肩而过,在风雪中交织成一面巨大的迷雾,将他们阻隔在火的另一面。容浅牵了小毛驴,与她就此告别:“他们暂时被困住了,你赶紧走吧。”

迷离的雪花飘落,她拉住他,微弱地说:“带我走……”

他立于风雪中,轻轻放开她的手,“我可以帮你,也可以救你,可我从来不带任何一个女人走,这是我的原则。”

她手中的避水剑在空中划过,交织了花火燃亮整个昏黄天地,就在一瞬间,剑已被她掉转方向,剑柄向他的方向递去,“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不想落在那些背叛我的人手里,那只会让我比死更难受。如果你不肯带我走,那我求你一剑杀了我。”

他静静地看着她,这茫茫的大雪仿佛顷刻便要将人埋葬。

这一刻的天地忽然静寂了。

“我若带一个女人走。”他说,“她就得跟我一生一世,生不同裘,死亦同穴。你不后悔吗?”

她的长发缠绵于漫漫雪花中,“如违此誓,永无来世。”摇摇晃晃间,她虚弱地失去了知觉,疲惫不堪地倒在了他的怀中。

如果生命没有了起点和终点,又或者,当生命到处是起点和终点……

那么,她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她觉得自己好似到了无尽黑暗的地狱,朦胧中,仿佛一步一步走向黄泉。

地狱之火在焚烧着,他背起她向天雪山走去,狰狞的厮杀声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天地一片宁静,三位副将一路追到天雪山脚下,猛烈的暴风雪挡住了前路。

黑鱼叹口气说:“不能再追了,他们早已上了山,且不说天雪山奇冷无比,听说山上还有千年妖物,阴毒非常,上山就等于送命。”

“只可恨我们本应可以成功地将月沾衣囚禁,却半路跑出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把人带走了。”朱雀恨恨地说道。

黑鱼小声在她耳边说:“朱雀,我倒要问你,雾隐将军只是命我们囚禁月沾衣,并没有命你逼她饮下毒酒。莫非你事事不如她,便要借机害她。”

她一声斥喝:“你胡说!”

“别吵了!”一向寡言的紫龙也开口了,“想不到失踪多年的天下第一高手蝶儿坠竟然是那个小子的战奴,还好他只下令拦住我们,而不是杀了我们,否则咱们早死了,我看这个小子邪气得很,我们赶紧回去上报雾隐将军吧。”

三人穿上隐身衣,顶着狂风暴雪离开,白茫茫的天地间没有人迹,只有地上留下的一排脚印越走越远……

静悄悄的天地间,不知何时,一个戴黑色斗笠的人慢慢走在无边无际的大雪中,他手里握着碧玉簪,深深望着那与世隔绝的天雪山。

寒风无意间吹起黑纱一角,若隐若现一张明媚如月光的容颜,一只蝴蝶似乎留恋那绝美容颜,徘徊着不肯离去。他轻抬双眼,这么冷的天,也会有蝴蝶吗?

蝴蝶落在他的掌心,轻轻颤动着娇弱的翅膀,他想轻轻握住它,它却展翅离去。

他记得他曾向一个女人说,我雾隐爱上一个人,是会一生一世的,也绝对不允许她逃掉。

可现在却清楚地看到,爱如手掌握不住的蝴蝶,已飞远。

他不眠不休跑了三天三夜,飞蛾扑火一般地寻来,却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听到了她和另一个人的誓言。

“我若带一个女人走,她就得跟我一生一世,生不同裘,死亦同穴。你不后悔吗?”

“如违此誓,永无来世。”

为什么三年生死与共的感情,在她遇见另外一个人之后,那么轻易便消逝了?他胸膛中那颗敏感而又炽热的心仿佛在毒火中灼烧,最浓的爱在痛苦中化为最浓的恨。

“逃?”他轻柔地说,“逃到哪里,你们都得死。”

紧握的碧玉簪刺破了手心,滴滴鲜血落在雪地上,宛若罂粟之花盛开。

那张俊美的脸庞落满了泪珠,好似一片玉碎。

拾壹

天雪山上,山脉绵绵不绝,地势高峻,没有一身好武功护身的人寸步难行。此刻山上连飞禽野兽的踪影都没有,也许连它们也知道,若是冰雪一受震动,就将引起雪崩之灾。

她已沉沉睡去,他用怜悯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整个喧嚣的世间都与他们骤然遥远,什么白马银枪将,什么鲲腹人,统统都没有,这世上只有永远不停歇的大雪和火堆上煮着的沸水。

她醒来的时候,也许天空还在飞着碎雪,可她的世界早已分不开天明与黑夜。他喂她喝水时,双手都在颤抖。她虽双目失明却也感觉到了,虚弱地问:“你怎么了?”

他压抑着声音,“不喝水,你会死。可是喝下这杯水就会唤醒你喉咙里的那只蝎子……当它撕咬你的时候,那种痛楚不是人能承受的……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医者都是主张让病人死得平静一些。”

啪!她在黑暗里挣扎着奋力打开他的手,水珠洒了一地,声息虽极弱小,却也是用尽全力:“我不会死的……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死。我要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问雾隐,他是否真的已经把生死与共的感情抛下了。

那剧烈的痛袭来,似有一把刀在残忍地拉来锯去,她捂住了咽喉。

“你不会有事的。”他把所有的厚衣紧紧裹在她身上,以他的个性,是不会轻言放弃自己的爱情。可是他知道,如果此时陪在她身边的是她深爱的那个人,那她至少还能拥有最后的一丝幸福。

他轻轻背着她,朝着山的另一边走去,“下个月你就要成亲了,他一定在等你回去。”

她没有说话,只有那呜呜的寒风在呼啸着。将军府里挂起的鲜艳喜庆灯笼,在她的记忆中,像一排排黑暗中野兽充血的眼睛,在等着吞噬她。

想起三年前夕阳西下,四人策马江湖陪伴在雾隐将军身边的情景,她曾经以为是她生命中的全新开始,可如今剩下的,只有嘲讽。

沉默之中,她的眼中流了一行血泪,一滴滴落入洁白雪中……

拾贰

也许越过天雪山走回琅琊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可带她离开这个彻骨寒冷的地方和所爱的人相逢在温暖的春天,是他倾尽所有唯一能为她做的付出。

不知到底过去了多少个日夜,他只知道这里的冷风像快刀一样割在每一寸肌肤上。岩石下的冰柱如狼牙交错,这些日子,他就是将那冰柱放在胸膛里用体温融化,然后一点点打磨,做成细如发丝的冰针,用针灸来暂时压抑她的毒。

不知道那些寒冷的冰块会不会终有一天将他的心脏冻僵,一起埋葬在这茫茫无际的大雪中。

夜雪不停歇地飘着,不知道是对黑暗的恐惧,是彻夜的寒冷,还是那只毒物在不停地撕咬着她的咽喉,气息微弱的她在一个劲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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