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音(上)

三点整。

剧场大门打开,来看演出的观众鱼贯而入,清理完那些座椅间的垃圾,有信重新回到后台,演出服杂乱地堆在一起,有几件从衣篓里掉出去,摊在地板上,他走过去拾起来,抖落上面的灰尘。

嘈杂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刚把一半的演出服撑好挂进长柜里,大岛的那两个喽啰带着几个人,“砰”一声撞开后台的门,镜子前的化妆盒被震落下来,香粉扑了满地。

“他在这儿。”他们冲过来扭住他手臂,“别让他跑了!”

手里拎着红色斗篷的有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警察赶到那里,他才清楚,木制舞台在演出开始二十分钟之后忽然塌陷,断掉的木层上带着明显锯过的痕迹,台词讲到一半的吟雪一只脚别住,直接跌进去——

“这是蓄意杀人!”其中一个人扯住他的衣领对着警察大声喊道。

“吟雪怎么了?”有信那时候才回过神来,“吟雪现在在哪儿?”

可是,仿佛没有人听到他说话,他们交涉着、忙碌着,甚至从他挨着杂物间的卧室里搜出了一把三十厘米长的袖珍钢锯,同那木层边缘处的齿痕恰到好处的吻合。

“团长去世之后,有信情绪一直不稳定。”

“是大岛把整个团撑起来的,但有信似乎对此很不服气,前几天在剧场外面还和大岛起了争执,甚至对大岛动了手呢!”

“昨天夜里我在后台看到他神色慌张,怀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这些在舞台上扮演各种小角色的演员,将这一幕台词上演的如此逼真,他们看起来甚至格外真诚。

有信觉得脊背发凉,喉咙感觉到刺痛般的干涩,他有些僵硬地吞下两口口水,慢慢挪到站在最左边的男人面前,然后依次从他们面前走过,“水伯,童姨,小牧……你们在撒谎吗?为什么不对警察说实话?”

没有人看他的眼睛,他们都不自觉的向后退,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病菌。

“吟雪呢?让我见吟雪!吟雪摔到哪儿了?”他拽住水伯的手用力吼道,印象里,他从没那样大声吼过。

有人从身后扭住他的手臂,几乎是拖着他离开了那里,他拼命挣扎,挥着手臂,蹬着双腿,直到手腕被铐住,膝盖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棍子。

闷头载倒地上时,听到额头在地板上撞出的一声钝响。

后台的天花板上,那盏鹅黄色的灯光慵懒的晃来晃去。

E

接到总编打来的电话时,司空刚从小象街的那间酒吧里走出来,夜风吹着她的额头,让她感觉自己从微醺中醒转过来,坐在她身边的家伙似乎提起了关于姜木剧团的事儿,被大岛挤掉的继承人怀恨在心,将木质舞台动了手脚,女主演吟雪因此受伤进了医院,而作为头号嫌疑人的姜有信理所当然的被逮捕了。

“去带一个人出来。”总编没有给她回应的时间就以命令的口吻说道,“43号,是个线人,你见过的。”

“明白。”司空应声,利落地将电话挂断,走到酒吧后门处发动自己的机车时,她脑海里仍回响着酒吧里那些家伙不加遮掩的话语——

“大岛这王八蛋做的还真够绝的!”

“斩草除根总是好的。”

……

警察局离小象街隔了半个区,司空花掉了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开到那里,时间早就过了凌晨,总编的人脉乱得令人眼花缭乱,那些“线人”总能让他们比别人先一步赶到各种案发现场,作为交换,司空常要代总编去那里保释一两个混蛋,因为醉酒闹事、或者在商场里笨手笨脚地顺了谁的钱包。

出乎意料的,在那里她见到姜有信。

在那臭气熏天的看守所里,他蹲在最角落的地方,因为极度疲乏已经昏昏欲睡,但是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他勉强睁开有些微肿的眼睛向司空瞄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就再没有挪开了。

“已经快一点了!”离有信不远处的一个男人跳起来,有点儿气急败坏地对司空抱怨着,“你知不知道……”

“是他。”那一瞬,司空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对穿着制服的人指了指有信,“我想我来找的人是他。”

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有信在石阶上蹲了好久,之后他慢慢站起身子来,有点儿一瘸一拐的向前挪动起脚步。

“喂,你的腿?”司空骑着机车很慢很慢地跟在他身后。

“你能……送我去圣安医院么?他们说吟雪在那儿。”他努力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嘴角的伤口却因此抽痛了一下。

司空停下车子,等着他坐上来,然后将车子开上深夜寂寞的公路。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赶到医院找到吟雪的那间病房,她跟腱断裂,手术后情绪一直不稳定,医院的护士告诉有信,吟雪一直大哭不止,还将案几上的东西摔了稀烂,打过镇定剂之后才勉强入睡。

隔着一扇玻璃,有信静静望着熟睡中的吟雪,仿佛做了噩梦的她眉心忽然紧蹙,电梯“叮”一声,在七层停住,大岛顿一下,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有些不屑的笑意,“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你王八蛋!”有信扑过去,将他压在蓝白色的墙壁上,“你知不知道这样可能会毁了她,万一她死了呢!万一……”

“哗!那应该要问你吧。”

“是你诬陷我!那把钢锯,还有舞台,全部是你……”

“那就找出证据来呀。”大岛脸上挂着无赖般的笑意,然后猛地推开有信,“现在还是先小心你自己吧,你在外面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离开医院的路上,有信一直沉默着,但他挺直脊背,像个男人那样,一瘸一拐的腿也竭力板正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站在电梯里,他轻声问司空,忽然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不。”司空目光落在电梯里跳跃的数字上。

“从前我认为自己拥有整个世界,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一无所有。而且,天真地像个傻瓜。”他很想哭,拼命忍着,只用力抽了抽鼻子。

“你想去海边吗?”沉默半晌,司空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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