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沫

不过经此一遭,再次进红馆,泊人感觉里头的空气都是别样的新鲜。离这件事也过去了两三天,泊人不是没想过会与茶花遇见,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好像对方专程候在那儿一样——倒还真是,泊人不知道,茶花暗地里已经等了好几天。

泊人从不轻易和别人打招呼,毕竟自己不体面,怕对方难堪。因此他低着头本想装作若无其事的路过,却被茶花叫住。“那天的事,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泊人连忙停住步子,悻悻笑道,“应该的。”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上辈子欠我似的。”

泊人憨笑着不作声,脚下摆出的姿势却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开路的。茶花见泊人一脸木讷,自讨没趣般的摆了摆手,“去忙吧!”

泊人如蒙大赦的埋头干活去了。他本以为这就算完了,没想到回去时,茶花竟守在出口等他,“上你家坐坐吧!”

手里装废品的麻袋“啪”地落到地上,泊人急了,手使劲往大腿抹,像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不敢看茶花的眼睛,结结巴巴刀,“我家很脏的。”

茶花忽地笑了,笑得非常爽朗,眉眼间的妩媚也就平易近人起来。本来是自嘲的一句话,从茶花口中说出来,却格外有同舟共济的味道。她说,“没事,反正我也不干净。”

泊人从这笑容中看出对方是铁了心要走这一遭。

到家了。开始泊人还怪不好意思的,没料到茶花完全不把自己当客人,一点儿都不扭扭捏捏,在屋内走走看看,见到奇形怪状的东西一定要把玩一番。而后,她寻到屋内角落歪着头的麻袋,掀开,发现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大小不一的红薯。这些红薯都是老翁隔三差五送来的,简直吃不完。

“挺会享受的嘛!”茶花的惊喜溢于言表,“我要吃。”

茶花的放肆并不惹人厌,反而让泊人倍感亲切,好像他们早已经是不拘小节的老朋友一样。这样一来,泊人都不好意思拘谨了,开始大方的和茶花搭话。“你等等,我这就去升炉子。”

烤熟了,两人拿小板凳坐到一块,捧着香喷喷的烤红薯开吃。泊人要帮茶花剥皮,却被拒绝。

“剥皮也是吃红薯的乐趣之一。”茶花这么说。泊人并不是无事献殷勤,他指着茶花一手亮晶晶的指甲,“把手弄脏怎么办?”

“你别看我长得挺冷艳高贵的。私底下,我可真没那么讲究。”

泊人被茶花认真的表情逗笑了,他一笑就有种笨拙的呆相,这反倒让茶花有些忍俊不禁,“我看你每天都傻呵呵的,难道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

泊人认真的思考一会,“有的,”顿了顿又说,“我活不过十八岁。”

茶花连忙收敛起嬉笑的表情,端庄地追问,等弄清前因后果,感觉被耍了,用力地翻了个白眼,“连算命说的话你也信,你真的很没文化欸。”

泊人不好意思的吱唔答道,“我是挺没文化的,都没上过学。”转向又好奇问道,“你就叫茶花吗?”

“艺名。”

“可人家都叫小芳小红。”

“都一个意思。”

“但你的名字听起来就不同。”

茶花没想到这傻小子挺执着的,侧过头来,“你知道《茶花女》么?小仲马写的。”泊人不知道,也听说过那是名著,能读名著的人都了不起,这样一来,泊人心中对茶花又敬佩了几分,“你可真有文化。”

“我能有什么文化。”茶花自嘲地笑了笑,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沉默了会,她忽而别过头,除了脸上那双笑得媚眼如丝的眼睛,浑身上下都是静止的,她盯着泊人看,软糯糯的语气听得让泊人浑身发麻,“你说我该这么报答你呀?”

泊人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吱吱呜呜开不了口,非常难以启齿。

毕竟是男人,比其他人厚道了些,却也不傻。茶花处理这类事经验多得去了,也不说话了,知道只要等对方开口,那就水到渠成了。明明阴谋就要得逞,可茶花不知心里头忽然涌上的怅若有失是怎么回事。是的,这是她的阴谋,她只是想要证明那股神圣而端庄的力量,并非是在何时何地之下都是所向披靡的。她说不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她知道,只要能抓到那东西的短处,她内心深处的耻辱就会平静一些。

泊人使劲咽了口唾液,紧张极了,连带茶花都跟着有些坐立不安起来。然后,少年结结巴巴地开口了,“你……你可以教我念书认字么?”

茶花脸色有点僵,一时间慌乱失措,只好干巴巴地答了一句,“好啊。”

这事竟就这么说定了。

整个晚上茶花都显得有些浑浑噩噩的。泊人把她送出门后,茶花像想到了件特别好笑的事,先是耸达着嘴角笑,忍不住了,越笑越大声。泊人怎么问她也不说,只好看她走两步停住捂一下小腹,“唉哟,我的妈呀。”

4.0

这件事听起来荒唐可笑,但它真的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发生了。两人都是晚上开工,因此白天有大把的空闲时间上课。茶花发现泊人学东西学得特别快,不到一月已经能读一些通俗小说。当茶花夸奖泊人天赋异禀时,泊人总是谦虚的说是茶花教得好。

“别夸我了,没准我哪天真改行去做老师。”茶花笑得是真的开心。过了会儿,茶花又无端端的转头看向窗外,脸色是全神贯注的,但泊人知道她心里其实是恍惚的。半响,茶花轻声说了一句,“泊人,我回不了头了!”

泊人并不知茶花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其实一开始,茶花教泊人念书,也只是觉得好玩。可是到后来,她是真心喜欢和泊人呆在一块。她发现这个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的少年,身上有种宁静的力量。很宁静,像辽阔而深远的大海。只要和泊人呆在一块,茶花就真的可以毫不费力气的将往日给予她无限羞辱的世界抛到脑后,只要关上那间陋室的门,这个现世的喧嚣烦扰就真的彻底与她无关。

很久之后,茶花才弄清楚那股宁静力量的名字,并非想象的那么复杂,就是包容。后来茶花知道,自己身上也有这股力量,只不过很多人把它的名字曲解为了轻浮,只有泊人看到了——每当那个时候,她就会无比想念,想念那个偏执认为自己活不过十八岁,曾与她同甘共苦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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