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沫

那边的阵营仗着人多势众,本只想教训下这多管闲事的,再不识相,见到这阵仗也都忍气吞声退下去了。偏偏今儿个撞上了个例外,其实泊人先前蛮横的一撞,趁对方跌跤时,已经将皮夹子抢了过来,现在正死死揣在怀里。眼见到嘴的肉跑了,谁肯?拳脚一块上,只为叫他松手。

可泊人就是不肯服软,咬牙忍着。都是血气方刚气的小伙子,哪经得起这般激将,这倒好,看那帮人如豺狼虎豹般的表情,如今想求饶都难了,是铁了心要叫他好看的。

有白光一晃,是有人拔出刀子了。要是寻常十七八岁的女学生,见到这情形恐怕早就吓傻了,可惜茶花并不是女学生,也不是寻常人。因此,她并没乱阵脚。茶花先是瞅了一眼泊人怀中露出的一角皮革,又摸了摸自个的挎包,来龙去脉也就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平常遇到这种事茶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不是她多有钱,说到底那些都是身外物。可今天实在是欺人太甚——茶花脸一下子沉下来,信步上前,拎着黑色挎包捉住一痞子往其脸上一甩,“杂碎!做邪做到老娘头上来了。”

看客都倒抽冷气,随后思忖起来——这丫头,要么是傻,要么是大有来头。

被挎包甩脸的痞子面上挂不住了,要和茶花拼老命,“娘们找抽啊,嘴巴放干净点。”

吃江湖饭的,眼头亮得很,自然有人适时跳出来劝架,一边厢道,“好男不和女斗”——说给看客们听的,给好兄弟台阶下。一边厢眼角的余光往娘子军那边直瞟,嘴里泛嘀咕,“红馆的妹子?”——扔块石子试水的深浅。

红馆是啥?江城的天上人间,花街最最藏龙卧虎的地儿。不说还不觉得,这一点破,好似为陪衬自个的身份,以茶花为首的那几个年轻女生连站姿都变得不老实起来了,很有几分妖娆的意思。

“我呸,你要敢碰老娘一根毫毛,信不信明儿个就叫你从花街消失。”茶花迎光而行,日光是雪亮的,她的脸也是雪亮的,明晃晃的光在她脸上,越发的盛气凌人起来。旁边的小姊妹心有灵犀配合着叫嚷道,“对,叫东哥把那群小畜生的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东哥这名字全国都有,不稀奇,但放在花街却别有一番可供咀嚼的意味。如果你在花街上随便逮住一个路人问,有人会答,东哥那是随便就要灭别人全家的恶霸。也会有人作出格外知情的模样讲给你听,东哥是如何十三岁出来打江山的,又经历了怎样一番风雨,成为花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土皇帝。

总而言之,不管好得坏得,东哥当之无愧可以被称之为花街的一号传奇人物。

听到对方搬出东哥的名讳,那帮人连忙将茶花从头到脚认真地端详了一遍,语气将信将疑,“东哥的女人?”

茶花缓慢地抱住双手,本来是很简单的动作,可茶花做起来却显得格外有腔调。想必从那么多女的中单挑茶花下手,也是看中她是其间最最贵气逼人的一个——错不了了,是东哥的女人。

日头下,茶花看着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身影,满意地微笑了。敌人撤退了,泊人身体强撑的弦也像断了,身子骨散架般趴倒在灰沉沉的地面,面上却是如释重负。

茶花转过身,度步到泊人跟前,停下。泊人连忙仰起身子,哆嗦着把钱夹从怀中取出来,向茶花递出去。

就为几个破钱,你傻不傻啊——茶花弯下腰时,瞧着泊人头破血流的狼狈样,这句子几乎要从樱唇顺势滚出来了,可是当她接过钱夹的那一刻,真切地摸到手中皮夹上烫手的体温时,她只觉舌苔陡然像被开水烧伤了,开不了口。

谁都有资格说这番话,偏偏你没有。茶花简直恨不得往自个脸上甩嘴巴子,你还不就为了几个破钱。

总而言之,茶花连气都喘得不通畅了。最要命的,泊人接下来竟然很安详的冲她微笑了,笑得如沐春风,一点丧家之犬的味道都没有。茶花也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了,不是钱的问题,对方拼了命要维护的是另一样东西。什么东西?茶花说不出来,却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真切感受到它的存在。一样神圣而端庄的东西,以前茶花也有过的东西,但现在弄丢了,不能不哀怨。天长地久下来,这哀怨又演变成了恐惧,确实是恐惧,所以下意识抗拒这东西在生活里的发生。

可这样东西如今却透过泊人的眸子活灵活现的出现在茶花跟前,她不能不怕,太害怕了,只好给自己壮胆,只好故作恶人的丢下一句“傻X”,抓紧钱夹拔腿就逃,顾不得会否被人看穿她心中的狼狈,破天荒的,第一次没有停下来与身后冷笑着丢出“婊子无情”这一句话的人计较。

3.0

严格来讲,泊人与茶花真正发生第一次交际,得追溯到一月之前。按理说四月应该算是春天,可江城白日的阳光却歹毒到足以拿来当凶器。泊人无奈之下不得不昼伏夜出,不过倒也因祸得福寻到了一份好差事。他半夜常在红馆门前的垃圾桶兜旋,每次都收获颇丰,虽没出过意外,心底还是吃不准——自己常在这边出没,总归是败坏了红馆的颜面。

时日一久,出门倒垃圾的服务员与泊人打照面多了,偶尔会聊上几句,也算是熟识了,都是年轻小伙,难免生出投机取巧的心思,“要不你来帮我们清理包厢吧,里头的废品,全归你。”

泊人当然愿意。泊人干活勤快又务实,自然得到红馆服务员们的喜爱。不过泊人每日是从红馆后门进的,明白这始终不是光明正大的差事,因此泊人做事也做的小心翼翼的,听到有陌生的人声就避。虽然每天等店子打烊了才来,时间上是与管理层和客人避开的,却还是露馅了。

那夜泊人刚收拾完一间包厢,额上的汗珠还没来得及擦一把,要死不活的被视察包厢的经理撞了个正着。躲在水吧偷懒的服务生全被叫到走廊来,像小学生罚站站成一排。泊人也低头站在旁边。那经理可真狠,两三下的,服务生就一个接一个的鼻青脸肿起来。至始至终,经理都没提到泊人,连正眼都没瞧过一眼。可泊人的心里简直比挨骂还要难受,总归是自己连累了这一帮弟兄。

茶花刚巧路过,听着经理的叫骂声大约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漫不经心地丢来句,“讨生活的,都不容易,您老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其实说话的人不过是随口一说,可听得人却不敢随便听。总而言之,多亏茶花,服务生免于责罚,泊人也保住了这份差事。因此,泊人那日在街头出手相助,除了古道热肠,心中对茶花的感激之情是占多数的。如果不是对茶花特别留意,也不会那么巧合的撞见对方被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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