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沫

泊人复习时,茶花就在旁安静的看书。她看到她觉得好的句子,总喜欢把它念出来。这是泊人翘首以盼的时刻,他特别喜欢听茶花念书,除了她的声音好听之外,茶花读得特别有感情。泊人老是想,如果那些作者知道有茶花这么一个人存在就好了,她是最最了解他们的读者。

“你有珍珠似少女的泪,常流着没有名字的悲伤。你有美丽得使你忧愁的日子,你有更美丽的夭亡——”

你看,茶花抑扬顿挫的念出这席话时已经不是茶花,她已然成为了这段文字意境的一部分。

泊人不解的问,“最美丽的夭亡是什么意思啊?”

茶花合住书本,粲然一笑,眼中有光,“打个比方给你听啊,你看过《天若有情》么?——没看过也不要紧,总而言之,就是我和东哥成婚的那一天,东哥赶去礼堂时被警察围攻,是死对头也说不定。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东哥会杀出一条血路,轰轰烈烈的而死。而作为新娘的我,会穿着洁白的婚纱狂奔在柏油马路上,一路奔跑到海边——我与东哥私定终身的地方,然后用东哥的配枪结果我自己。”

泊人对茶花脸上无限的憧憬并不感到奇怪,她本来就是那么一只游走在醉生梦死霓虹丛中的蝴蝶,凄艳至死是她最好的归宿。泊人暗自在心中叹气,他真的是差茶花太多了,他从不知道,死亡这么难看的词汇,落在茶花的嘴里也会变得如此的轻盈美好,几近是触不可及的梦幻了。

就这样过去了几个月,有天茶花回来时心情特别不好。她不说,泊人也不问,默默的去烘烤红薯。红薯的香气似乎略微安抚了茶花,她转过头,一丝不苟的盯着泊人的眼睛,“你说说看,人和人为什么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泊人懵懂的摇了摇头,茶花以为他不理解这个问题,提着手中的红薯,目光飘到很远处,”就拿这个红薯打比方。有的人他一出生,什么都无须做就可以天天吃凤凰楼。”——凤凰楼指的是江城最最奢侈的酒楼。

“而有的人,比方你,花了比他们多百倍的力量,到头来只能坐在这儿吃红薯。”说这番话时,茶花的眸子里不知觉覆上了层很尖锐的光。泊人沉默了一会,张嘴了,“其实是很公平的。”

泊人每次说话时总会不经意的流露出小心翼翼的神态,像怕说错什么似的,这次也一样。茶花很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语气太过无奈,落旁人耳中就有几分嘲讽的意味,“莫非连你自己都认为你天生就要比那帮人下贱?”

“不是这样的,我觉得吧,人生就像看风景。”泊人语气慢吞吞,看得出在心底小心地组织词句,脸色是有些吃力的,“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走的也什么都没有。那么公不公平就取决于你在路上看了多少风景。就好像我们通过努力是有可能去凤凰楼吃饭的,可是那些有钱人可能这辈子都体会不到我们半夜吃烤红薯的开心。这样一来,其实还是公平的吧。”

“你想说,任何一种经验都是恩赐?”茶花眼中有一闪即逝迷惑的光,又即刻否定,别过头疲惫地笑了笑,“好啊,你说的轻巧,我就不信你从小到大从没有怨天尤人过,没有恨过将你遗弃的父母,没有恨过宣判你只能活到十八岁的老天爷!”

“有的。”泊人答的很坦然,“但是,只要我一想,我的父母没了我可能会过的更幸福快活一些,这样的话,我也算是勉强尽了孝道吧?如果我活不过十八岁,那么我的十八岁就会永远活在别人的眼中。这样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为什么?”茶花胸口一时间堵得慌,几乎都要喘不过来,说不出一句话,只好听着泊人从容不迫的继续说下去,“总之吧,我觉得,人不能太贪心!”

那一刻,茶花牢牢盯着泊人,只感觉有人朝她的眼睛重重挥了一拳——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穿越了她所认为是终点的地方?

泊人见茶花愣在那儿,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腼腆的垂下头,“我没文化……我知道我说的不好。”

茶花立刻接过他的话茬,非常认真地说,“不对,你是我见过最有文化的人。”说着,茶花又忍不住朝泊人嫣然一笑,庄重道,“真的。”

5.0

今天是泊人十八岁的生日,一大早,老天爷就泼下了瓢泼大雨,像是居心叵测在昭示什么。泊人翻箱倒柜找出了这些年的全部积蓄,他打算在这么一个意义特殊的日子请茶花吃饭,去凤凰楼。

可是,茶花没有来。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泊人简直急得要哭,不是怕死,是怕到死都见不到茶花最后一面。

傍晚时分,泊人终于把茶花盼来了,但眼前的情形却让他惊呆了——茶花像游荡在雨中的一缕孤魂。她的脸色很困惑,一种孩童原始般天真的困惑。她在雨中颤颤巍巍的走着,浑身抖个不停,却看得出来,她的心中是镇定的,是那种丢了七魂六魄的镇定。

泊人急忙把茶花扶进屋内,刚跨过门槛,茶花捂住胸口作势就要呕吐,可一直是只闻她喉咙咯咯的声音,见不到一点着数。泊人吓傻了,手足无措,不断拍打着茶花后背,询问她怎么了。过了好一会儿,茶花才像缓过一口气般的直起身子,她怔怔看着泊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一点预兆都没有忽而哇地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泊人听着茶花断断续续的呓语,总算弄明白,原来是东哥出事了——

东哥被他的死对头捅了三刀,茶花赶去时,他已经倒在血泊里。茶花抱住东哥打车去医院,可他实在是伤得太重,回天乏术。东哥是在茶花的怀里一点一点儿变凉的。至始至终,茶花都很镇定,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身边围聚了很多人。她有点失常似地跳起来,推开身边的人群,拨开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急急赶到她与东哥的住处。她当下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要找到手枪,然后,对准自个的太阳穴打下去。

可是到最后茶花翻箱倒柜也只找出了把蒙古刀。她想这样也不错。可是当茶花把刀架在脖子上时,才绝望的发现,她根本下不去手。

她一时之间无所适从,瘫软到地面。她想回医院再去看东哥最后一眼,又觉得这样窝囊的自己实在没脸去见他。自然而然也就那么醐醍灌顶的明白了,他不是霸王,她也不是虞姬。那么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她承认了这件事,她该怎么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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