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沫

心中太乱了,茶花于是想到了泊人,想到他也许可以救她,于是就来了。

那个最最凛冽的雨夜,茶花一直半梦半醒着,先是大声哭,再是断断续续的哭,哭到没力气了,就眯眼休息一会,醒来继续哭。哭到哭不出眼泪,嘴角却还耸达着在哭。泊人陪在她的身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静悄悄的陪着,偶尔会抬起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天亮了,朝阳一声招呼不打的探出头来——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泊人就那么波澜无惊、顺其自然地活下来了。因此也知道了,他会一直活下去,像普通人那样,活到八十岁。

茶花醒了,浑身散架般的醒了,见到窗外放进来的光,知道自己熬过去了,也就不哭了。泊人怜惜的看着茶花,声音有些嘶哑,对她说,“回家吧。”

泊人昨夜听到她睡梦中叫唤爸爸妈妈,知道她是想家了。泊人没料到,他刚说完,茶花烧得通红的眼眶一下子又有泪珠打转,“我没家。”她是孤儿,十二岁就出来跟东哥打江山,相濡以沫了这么多年,如今东哥不在了,她哪里还有家,能回哪个家。

泊人眼眶一红,他是理解这种孤儿般苍凉的,他握着茶花的手,几近是啜泣了,“你没法呆在这儿了。”

茶花当然知道她没法呆在这儿了,可是,她能去哪了。

泊人起身从床下的土罐里掏出一叠钱,有五六千,全在银行换成了一百元的红钞票,这是他这些年结余下来的。他二话不说的就往茶花怀里塞,“走吧,走的越远越好,要是过得好,就别回来了。”

泊人知道茶花平日是毫无节制的挥霍度日,手头上根本不可能有多出的钱。茶花像被那崭新的红钞票烫伤一般,身子直往后缩,喘得厉害,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恼了,“我怎么可能要你的钱!”

“我不希望你再去做那行……东哥也不希望!”泊人舌头有些打结,脸涨得通红,好像卯足了力想跟她解释清一切的来龙去脉,“你不知道,昨天该死的是我。一定是阎罗王算错了账本,把东哥带走了……你看,东哥救了我一命……我哪还能在乎这点钱啊,你说是不?”

茶花盯着泊人看,盯着他那双格外清澈,格外明亮的眸子看,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起来。她伸过手,颤颤巍巍地接过泊人手中那一叠钞票,刚捏在手里,又像控制不住满腔愤慨,提起来,一把全甩到泊人脸上,而后迅速收回手,使劲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茶花指缝间拼命的往外涌,伴随着一声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你傻X啊你!”

6.0

总归是到了分别的日子。泊人把茶花送到车站,安顿好,扯了个幌子急急要走。茶花知道他心里不好过,也没挽留。车还没开,茶花透过车窗目送着泊人。她看着他步子跨的特别大,走两步,停下来,匆忙地抬起臂膀往脸上一抹。就这样,走走停停。茶花看得揪心极了,泪不知不觉的流了一脸,心底有声音叫唤着:别回头。别回头。

车要开了,引擎震动的小腿发麻。茶花忽然后悔了,后悔没有告诉泊人,其实她第一次见到他并不是在红馆。那天,她和东哥及一帮跟班在街边的大排档吃饭。等菜的时候,忽然听到有吵闹声,转头望过去。原来是有一辆三轮车在校门口翻了,红薯散落了一地。行人与学生们纷纷涌上去捡,往兜里揣。

茶花看见人群里窜出个单薄的身影,那么瘦,那么弱不禁风,却硬着头皮出来主持公道,真好笑。然后,那个傻小子与学生们发生了冲突,红薯劈头盖脸的向他砸去,他跑着用身子去接,有人躲在后面使坏故意绊脚,简直叫他出尽了洋相。

东哥指着泊人狼狈至极的脸,扯着嘴角笑了笑,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傻X!”

自然而然的,大家都笑了。茶花也跟着笑。都以为那傻小子吃点苦头便会知难而退。谁知他跌倒了,又站起来。一次又一次,生生不息,简直打不死。渐渐的,大家噙着笑意的嘴角都有些僵硬,笑着笑着谁都笑不出来了。直到泊人又一次跌倒在地,想挣扎起身时,又重重的摔落下去。至始至终,他脸上都没有懊恼与抱怨的意思,一点儿都没有。那一瞬间,茶花清晰的感觉到,好像有什么很深沉很宁静的东西,铺天盖地的砸下来,砸在每一个人头皮上。

东哥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很快,他的兄弟一个接一个都过去了。唯独茶花留在原座,她有点缓不过神来,像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茶花眼睁睁的看着,东哥走上前,一把将泊人搀扶起来,那动作轻缓的几乎称得上铁汉柔情。茶花眼睁睁的看着,她的男人,那个不可一世,意气风发的霸王,竟然弯下腰,一个一个捡起红薯,拍落上面的灰,将它送回车里。

从此,茶花深深地记住了泊人那张看起来有些平淡的脸,也忘不了当她别过头去认真端详那少年第一眼时,有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心底发问:他凭什么。

恐怕茶花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事发的前些天,其实东哥有找过泊人。泊人开始拘谨的很,聊了会,发现对方其实是挺好相处的人,也就卸下了心房。抽了几根烟,东哥表明来意,他想要拜托泊人一件事。泊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这倒让东哥很是意外。几乎是严刑逼供了,泊人才满不好意思的告诉对方,他再过几天就要死了。

弄清个中缘由后,东哥笑了,“是街头那个算命的老瞎子说得么?老子总有天非得砸了他的铺子——妈的,以前他也给我算过,也说我活不过十八岁。我差点儿信以为真。”

东哥点燃只烟,猛吸了一口,半眯着眼,脸上的笑意忽而有些意味深长,“不过说到底还真得感谢他,要不是被他一惊一乍的唬住了,我哪敢豁出去拿命来拼。”

这番不言而喻的经历顿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特别感人,几乎是惺惺相惜了。原来他们是一样的,不同的是,两人选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罢了,但殊途同归。

东哥终于肯表明专登到此的来意,“帮我好好照顾茶花。”

泊人有点手足无措,脸红了,说话也结巴,“东哥,你为啥不啊?”

东哥不愿细说,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我做不好。”泊人不敢往下问了,只是一脸疑惑的盯着东哥看,好像在说,连你都做不好的事,我能做好么?

东哥别过头来,也盯着泊人看,眉眼间同样是疑惑的,不过他的疑惑是,难道这浑小子到现在还不明白,他才是花街最有力量的男人么?

大巴驶出江城了。茶花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顾不得车中他人异样的目光,终于是忍无可忍的放肆大哭起来。

可能,可能世事大约就是这样的吧,在最艰难的时候,我们相互扶持着走一程,前路再凶险,总归会遇到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那么请你握紧了,握紧对方留下的灯火,向有太阳的方向乘风而去,不要在乎身后落下的影子,去吧,去追逐永世的光明。

这就是最好的祝福:

“我的少年啊,大步走,别回头。”

泊人二十八岁那年,和江城其他二十八岁的男人一样,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家庭。他开了间废品收购站,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一路走来也是顺风顺水。对于现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他自然是心怀感激。

这十年间,茶花音讯全无。说不担心那是骗人的,却还得逼着自个往好处想。直到有一天,泊人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是从很遥远的山区寄来的。撕开信封,是茶花。当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一声招呼不打就那么硬生生闯入泊人的眸中时,他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照片里的茶花看起来清瘦了很多,皮肤也黝黑了很多。她站在一间黄泥巴砌成简陋的叫人不忍直视的教室门口,手摆下头挤满了一张又一张稚嫩的泛着高原红的脸庞。茶花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和茶花一样瘦。两张脸并排放在一起看来有种夫妻相,连笑的时候,两人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很相像。

她真的去做了教师!泊人脑海里简直有惊雷炸开了。他太替他的老朋友高兴了,反复揉擦手中的明信片,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泊人怕把明信片弄邹了,想妥善放进抽屉好好珍藏,可是可是,刚放进去又实在忍不住要拿出来看。就这样来来回回,几乎耗过了整个下午的光景。这样的泊人好像再次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遇到任何事都无所适从的少年。

忽而之间,泪水抑制不住地从眼眶涌出来,先是极力地忍着,肩膀颤抖。直到照片里茶花安详平静的微笑再一次映入泊人泪眼婆娑的眼帘时,他终于是肯放肆的哭出声来。不为别的,毕竟,等了十年,盼了十年,如今的他总算知道了,茶花还活着,总算知道了,现在的她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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