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衾

听到熟悉的名字,鱼小棉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点心,一口便咬下去半块。她并不是客气,却是想起了阿爹说的话——钱府里没有一个好人。

“鱼姑娘今年也有十八了吧?”

鱼小棉点点头,顾不得咽下嘴里的点心便说,“下,下月初七便满十八……”

“慢点吃,别噎着。”钱夫人倒也慈祥,吩咐下人换来热乎的花茶,又问,“令堂可有张罗婚事?”

“令堂是什么?”

“呵呵……”钱夫人掩口而笑,旁边的丫鬟也偷偷笑起来,“令堂就是你娘,有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儿,你娘想必不愁找不到好女婿。”

听到这话,鱼小棉把余下的半块糕点放回盘子里,低着头,脸悄悄地红了。

3.

迎客渡口迎来客。

小厮高声通报,“回来了!”

回来的并非贵客,却是钱家的半个主人——钱默峦。

老管家心中偷偷松了口气,再看一旁的钱老爷,竟也是如释重负。如今的钱家,离了谁都行,唯独离不开钱五爷。鱼小棉远远地看见他,顾不上规矩,跳下椅子跑到他跟前,得意地笑起来,“啊呜,你可想不到我在这儿吧?”

鱼小棉是在碧水荡漾的清源江边长大的,她是漕帮鱼爷的小女儿,地地道道的渔家姑娘。除了江滨的渔场和迎客渡外,她去得最多的便是西山柳叔的寨子——她就是在那里第一次遇到了啊呜。

那时,鱼小棉尚年幼,随大哥到柳家寨办事,就听说柳叔手底下的人不知从哪儿抓来了几个人,像是出游的少爷,身上有不少值钱的东西。奶妈和丫鬟被带到外地卖掉,如今只留下了两个孩子不知如何是好。

鱼小棉还不懂事,只当是抓来了什么野鸡兔子,偷偷跑到柴房去看。却只看到昏暗潮湿的柴房内,两个少年垂着头,手背被麻绳捆着,吊在房梁上,身上的衣服都几乎被鞭子打烂。他们的手费力地握在一起,身体在这阴冷的房中左右晃荡。稍年长的那个孩子忽然发现了躲在门口的鱼小棉,发疯似地大喊!“救命,救命啊!”

鱼小棉当这是游戏,大着胆子钻进柴房,她看到另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已经几乎没了意识,头无力地耷拉着,额头上淌着红色的血,手却青筋暴露地死死攥着同伴的手指——这便是啊呜。

“你这样顽皮,我又何必费心去猜你在哪儿?”

钱默峦调笑似的反问将鱼小棉从回忆当中拉回,“啊呜……”

一个称呼刚出口,便听到钱家少爷畏畏缩缩地喊了一声,“阿——五。”

仿佛是为了纠正鱼小棉,他格外放慢了语速。

钱默峦眉头稍皱,脸上却未动声色,只对钱老爷行礼问道,“老爷急着找我回来,可是有要事?”

“唉……“钱老爷一声长叹,嫌恶地看了看躲在墙角的那个傻子,“家门不幸,他如今只听你的话,你且让他松手,先把东西还了鱼姑娘。”

钱默峦点点头,再看钱少爷——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在椅子后面,右手还是紧紧地攥着不放。

“少爷。”

当他出声叫他,鱼小棉注意到那傻子方才还浑浊的眼睛忽地有了些许光彩。

“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可好?”

听了他的话,那傻少爷却弯起眉眼,笑得格外好看,“阿——五。给阿五。”

说完,他将右手慢慢松开,只见他手心里攥着的是一条通体碧绿的翡翠鱼,玉色上乘,雕工精细,虽不至于价值连城,却也是个好物件。

这东西,钱默峦也是认得的。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他才刚到钱家不久——那并不是现在的钱府,而是北京城里的一间四合院子,他曾经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为美好的一段时光,钱爷经营的玉器铺子里进了一批新货,这翡翠鱼不过是当中最不显眼的一件,被放在角落里——就像那时的钱阿五一样,不受瞩目。而那时的少爷也不似现在这般痴傻,那时谁都不曾想到,多年之后他们各自身处这般不堪的境地。

少爷说,鱼戏莲叶间,碧叶何田田,你喜欢这鱼?倒是有眼光。

少爷说的句子他从没听过,只知道愣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笑。

少爷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阿五,我叫阿五。

——啊呜?这名字真有趣。

不是啊呜,是阿五。

钱家的洋汽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缓慢行驶,路人们纷纷退让在街道两旁——谁也不会傻到去和这样一个大家伙抢路。鱼小棉望着车窗外面,她并不是第一次坐洋汽车,却还觉得格外新鲜,路边那些熟悉的景物都仿佛变得与众不同——不知是因为这车子还是因为身边的啊呜。

“鱼小棉。”

被叫到名字的人蓦地转回头,甜甜地笑,“啊呜,你家这铁皮车子真有趣,怎么也坐不腻。”

钱默峦轻声笑笑,从怀里掏出一支小巧的黄铜管子丢给她,“这是当下最时髦的玩意儿,叫口红,上海的太太小姐都在用。”

鱼小棉拧开那支小管子,看了看那鲜亮的红色,“我真喜欢这颜色,啊呜,除了阿爹就只有你对我好。”

“你喜欢就好。”钱默峦看了她一眼,“这可不比那翡翠鱼好?”

“呵~”车子在城西渔场稳稳地停住,鱼小棉跳下车子,顽皮地做了个鬼脸,“我偏不还你,非要你找到最合我心意的,才还!”

4.

瑟瑟江风盼始终。

风中带着清源江中特有的泥土气味,只一闻,就知道是暴雨即临。

正坐在清源寺里听住持讲经的钱默峦抬头看看天色,眉头一皱,便起身告辞。老和尚默然摇头,却也不加阻拦——世人的执念又有几个能放得下?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大雨倾盆而至,浇在花园里的梧桐树上,哗啦啦地响。钱默峦焦急地赶回钱府,话也不说便直奔后园少爷的书房——那穿着单薄衣裳的人就坐在书房门口,痴痴地看着那雨。

“阿——五。”他叫他,“很冷。”

钱默峦连忙把手放到他额头——并没有发热,他松了一口气,“少爷,外面这样冷,我们进屋写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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