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冬
“劳动？你是做什么的呢？”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发问。
“扫雪呀，冬天嘛。大家都一样的。”木子笑笑说。“去年过年的时候，是我爸爸在这里陪我的。他就把大部分劳动都帮我做了。这里经常是这样，有的病人离不开这里，家属就经常来看他。”
我们走出楼外，阳光变得愈发灼目，天气已经好转了。“你这是要带我去哪？”我说。
“款待你喽，你大老远跑来，我亲自下厨做饭呀。”木子说，“还有两个美女陪酒，幸福死你了。”
“两个？”
“嗯，还有我室友嘛。”木子随即告诉我，她的室友是一个抑郁症和强迫症患者，和她一样岁数。“她这里，”木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点问题，经常出现许多对立的思维观念，控制不了，搅得她心神不宁。”
“叫什么？”
“小小，我们都这样叫她。”
不多时，我便随木子穿越了半个疗养院，来到另一栋楼里，木子住的地方。我在那里见到了小小，一个个子不高的短发女孩。穿着紧身的夹克衫，牛仔裤，曲线玲珑。如同一只年轻的小鹿，她的身体中迸发出蓬勃的朝气。木子和小小的房间是两室一厅的。桌椅厨卫应有尽有，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投射进来的阳光干净明亮。整个屋子在毛毯散发着的蓬松柔软的味道中显得宽敞又舒适。
“端木。”木子去厨房的时候小小开玩笑似的对我说，“挺寒酸吧。”
“哪里哪里，太好了。”我由衷地说。
木子的手艺令我叹为观止。加上一天赶车没吃东西的缘故，我吃得格外香。两个女孩看着我风卷残云一样消灭掉饭菜，一同开起我的玩笑来。我倒也不介意。
酒足饭饱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发暗了。我们一起坐在毛茸茸的地毯上面谈天说地。
小小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你们聊吧，我和木子的时间有的是，我先去歇着啦——诶？木子，要不卧室先借给你们用？”
“不用不用，您歇着吧。”木子连连摆手。
小小吃吃地笑，然后起身走近卧室。她关上门以后，一切都安静下来。窗外的清凉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木子的侧脸和头发上，。
“端木，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哦……”木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没有继续发问。而是伸伸腰，懒懒地说，“真想就这么坐着。”
“那还不简单，我们就这么坐着，我看着你，你看着我，发愣。”
我们真的就这样坐了整整一下午，期间经常看着对方傻笑起来，最后竟然谁也止不住东倒西歪地笑得肚子疼，几分钟后便又恢复平静。开始的时候我还想起几个话题，但看木子很喜欢这样沉默着便没有说.后来我也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这种交流的方式。
我从未如此仔细地打量过木子：她的眉毛弯着很好看的弧度，眼神专注，眼角略有上扬，鼻子倒是显得软软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两靥也出现了小小的酒窝。四周寂静无声，恍惚间，我觉得自己来到了某个为世界所不知的角落。这里只有我和木子。
“我经常这样坐着，发呆，有时候看着外面，有时候干脆看着墙，一发呆就是好几个小时。”木子淡淡地说。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便支吾着附和了一声。
“很奇怪吧。”木子继续说，“我的病就是这样，还不只如此。头脑中乱糟糟，有根弦一直要紧紧地绷着，不然，如果稍有放松的话，弦，蹦的一声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雪崩一样，哗啦啦掉出来，占满整个脑袋。”
“可是你看起来不是这样的。”
木子爬过来摸摸我的头，“乖孩子，那只是看起来啊。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努力改善，努力不去想。妄图通过规则的行动和规则的外貌来麻痹自己的大脑，有的人就真的成功了，真羡慕他们呀。”
“你也可以做到的。”我说。
“希望是吧。”
那晚，木子领我到新的住所，与他们相隔不远的一个新的空房间。我躺在床上，没有拉上窗帘，外面的星光像是萤火虫一样飞舞。想到自己几个小时之前还在遥远的几百里以外的人群中，现在却在一个世外桃源一样与世隔绝的地方，心中不免唏嘘感慨。突兀地见面过后，我竟然回忆不起木子两年之前的样子。长头发，现在我只记得这些。
我似乎看到木子的面容在星夜中闪现，没有微笑，却依然显得完美无缺。
三
第二天上午，是小小拍着我的脸把我弄醒的。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我竟一时记不起这是哪里。
“瞧他！”小小说，“像个很傻很傻的小熊一样，可爱得不得了。”
记忆慢慢复苏，木子和小小站在我床边。
木子笑盈盈的：“快起床，我们吃完早饭去登山，这里的山下雪过后很美的。”
我走到外面，整片大地白雪皑皑。只有山上的松林中透出一点黑色，头顶的苍穹透出浩大洁净的冰蓝，没有风，整个世界仿佛就这么沉睡过去，万年不醒。
“这样子就去爬山了？”
“害怕了？”小小说。
“没事的。”木子说，“山上有一条路，上面全是断崖，所以雪落不到那里去。”
我们就这么顺着院子西边的斜坡走了上去，小小打头，木子走在中间，我最后。木子今天穿了黑色的大衣，和四周的茫茫雪景互衬鲜明。她的头发随步伐整齐地在后背摆动，我忽然联想到某种精灵，生长在这片雪地中的纯黑色精灵。
“大学校园里有这样的山吗？”木子说。
“没有。”我说，“所以感觉这里特别新鲜，空气和雪，都是这样的。”
“不记得吗？我们曾经一起登山，也是满山大雪，不过不是这里。”
“当然记得，高二寒假的第一天清晨，全班同学都去了。先是五十多人一起走，浩浩荡荡的，后来渐渐散开，三五成群的了。我一个人在后面慢慢走，看着前面你们的身影，后来竟然走上了岔路。我在漫天的白雪中茫然前行，许久才找到回房子的路。”
“等等，端木。”小小说，“你说的回房子，房子，不叫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