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心

那些天,我和素婉一起出游渡萧山,两人在皇家林园中赏春。我将素婉抱在马上浏览沿路的风光,素婉说,等到我的心病彻底好后,她想回家里看一看,入宫这么久,还没能回家看一看父母,心里总是牵挂。我说:“好,等我好了,我陪你一起。”素婉转过脸,惊讶地看着我。我笑,说:“怎么,不欢迎我去你家吗?我还想跟我的岳父大人谈诗品酒呢。”素婉脸上是受宠若惊的表情,“哪有不欢迎嘛,你要是能去,我父亲一定会高兴死的。呸呸呸,不是死。”我将脸贴在素婉的头发上,亲吻她的耳背,呢喃着说:“我要亲自去感谢你父亲,为我生了这么一个好夫人。”素婉笑,“我好吗?”“好啊,当然好。”我说。素婉问,“哪儿好?”我笑而不语,转脸对身后的侍卫说:“给我传召凌风谣,告诉他,黎王白幽与王妃素婉赏游春园,于今日决定册封素婉为黎国王后!”素婉连忙打断我,让我认真考虑,封后一事不是儿戏,关系重大。我抱紧她,畅快大笑,说:“我谁都不要,就要你当我的王后,江山社稷,共与耳语。”

然而,就在回宫的路上,我收到一封来自宫中的密信。打开之后,里面泛出一股浓浓的熟悉的姜水味,我抖出信封里的泥渣,看见一些来自死畜场的姜水泥,泥渣中夹杂着一朵朵花瓣,那是素婉用来插花用的花瓣。我看了素婉一眼,她正一脸天真烂漫的表情对着我送她的鸟儿嘟嘴,她看向我,我赶紧收起了那封密信。

我径直去了参议房,让侍卫们送素婉回御翔宫。召空在参议房等候我多时,我一脸苍白地坐下来,将密信丢在桌案上,问召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查到什么了?”召空低着脸,说:“黎王还记得李夫人吧?”我冷笑一声,“废话,我前不久还在夜里跟她重逢呢。”召空说:“但黎王肯定没见过李夫人的男宠。”我怔了一下,看着召空,“李夫人真的养有男宠?”召空点头,“我起初也以为李夫人说自己养有男宠是为了羞辱先皇,但就在不久前,我得到一条线索,发现李夫人真的养宠在外,而且这个男人,和黎王还有一些关系。”“跟我有关系?”我问,“怎么会跟我有关系?”召空说:“蝶澜城中有一个民间诗社,其中有一个叫杜岚的男人,他就是李夫人的男宠。巧的是,这个民间诗社的发起人不是别人,是素婉的父亲素墨轩,更巧的是,杜岚是素墨轩的得意弟子。杜岚和李夫人生有一子,素墨轩老来有女,名为素婉,杜岚再三恳求素墨轩将素婉许配给自己的儿子,也就是说,素婉进宫之前,就与李夫人的私生子有了婚约,不过这一点,王妃素婉从来都没告诉你,至于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我想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原因。说到这里,想必皇上也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了。不过还有一件更可怕的事,那就是李夫人的私生子在李夫人死后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黎王和我收到了泥人,不久之后,黎王的病情越来越重,经素婉推荐,宫里来了一位名叫裘桦的医生,而他有一个助手,叫做衣智,这个衣智嘛,就是那个失踪了的人。”

我一脸惊骇,看着那封密信,召空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渣,放在桌上,说:“根据御医分析,这副药的确有清神醒脑的作用,也可以化痰去淤,但其中有一味中药,却有慢性之毒,可致四肢无力,日积月累,可致瘫痪在床,我想这味药,若不是裘桦开药故意作为,就是衣智擅自加进去的。”召空说完静静地看着我,我扶着桌案站起来,神色恍惚,看着那包药渣,更像是看到了一颗死人头颅。我张了一下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传来春日下飞鸟的鸣叫,我指着那包药渣,说:“你所说的一切,都证据确凿吗?”召空说:“微臣已经将裘桦和衣智抓捕,现在囚困在水牢之中,另外昨天我派人去素墨轩家搜捕证据时,发现素墨轩已经带着家人离开了,如果不是畏罪潜逃,我找不出更合适的理由。”我空空地咽了一口气,眼中一片浑浊,“照你这么说,素婉进宫,完全是为了帮助衣智,也就是李夫人男宠的儿子复仇,报复我对白陶和李夫人所做的一切?”召空说:“素婉的目的,还是由黎王亲自判断吧。”

还有什么可判断的。我抓起桌案上的茶杯,用力抓握然后摔碎在地上。我瞪视召空,笑着说:“这些日子以来,我都忘记你曾经教给我的那些道理了,我是黎王啊,我现在已经是黎王了,不能再有什么可以威胁我了。”召空点头,黎王还能记得微臣的话,微臣倍感欣慰,那素婉?”我冷冷地转身,说:“杀!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走一个。”说完,我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渗出腥浊的血液味,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再多杀一个又何妨。

黄昏时分,天空中黑云涌动。我和召空来到御翔宫外,几个侍卫冲进房中时,素婉正坐在床边收卷帘帐。侍卫们从身后奔扑而上,用黑色的锦袋套住了素婉的脑袋,然后将其击晕,扛出了御翔宫。我和召空目睹了素婉被杀的一幕,召空帮我挑选了一种最为残忍的棍刑,将素婉套入一个麻袋,然后几个侍卫用粗硕的棍子将其活活打死。召空向我看来,我闭上眼睛,流下了温热的眼泪。就在这时,一个侍卫举着一枚扳指到我面前,说这是在素婉身上发现的。召空看着那枚扳指,说:“这是你父皇赐给你的王子扳指啊。”我点点头,说:“我曾经将这枚扳指给素婉,给过她一个承诺。”召空问我是什么承诺,我冷笑着说,我忘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我便听侍卫说召空在书房等了我很久。来到书房,我问召空什么事情,他突然跪在地上,对我说:“黎王,我打算告老还乡,请黎王恩准。”我眨眨眼睛,扶起召空,“还乡,我刚刚当上皇帝不久,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你参谋,你怎么能告老还乡呢?”召空说:“黎王,能教给你的东西,我已经全部教给你了,你是我这一生最好的弟子,也是我见过的最有雄心的皇帝,日后必将成为一代明君,现在这宫里我能替你铺平的道路都已经铺好,剩下的路只有你自己去走了。”

我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召空,“召空,你是不是怕我杀了你?”召空摇摇头,笑,“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身为谋臣,这点道理我当然知道,但是就算黎王真的想杀我,我也不会有所怨恨。白幽,我现在还可以再叫你白幽吧。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从你懂事起,就在我身边学习权谋之术,我就想看着你一步一步成为黎国的君王,如今我的愿望实现了,没有什么遗憾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痛苦的时候,我其实也并不快乐,我知道你因为皇权之争埋下了阴暗的幻影,但这是一个君王立身为政所必须走过的道路,黎国就是一条赤仙江,暗影浮动,没人会注意江水之下的尸骨,我希望你能成就千秋伟业,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说到这里,召空向来严肃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柔和的光泽,他的眼角渗出泪痕。

召空离开前,留给了我三个锦袋。他说,黄色的锦袋中装着降服炽州庆王的计策,红色锦袋中装着日后拆党削藩的方法。我拿起蓝色的锦袋,问他那里面是什么,召空笑了笑,说:“等我走出这扇门,你就可以看了。”

召空关上门时,我拆开了蓝色锦袋,里面藏着一张药方,下有附言:白幽,我的黎王,我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因为每天夜里,我也梦见过那些被我设计害死的人,不过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做噩梦了。

07

召空离开皇城的那天,我站在宫墙上目送他出城。那天风很大,宫门前仿佛飞扬着万里尘沙,犹如战场。看着召空的背影,我心里感到恋恋不舍。远处的风旗猎猎作响,像是送别的歌声。时间过得太快了,这个将我一手带大的导师,也随着时光之沙的流失而远离皇城。那一刻,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恒久停留的呢?

素婉走上宫墙,握住我的手,问:“你就这样放他走了吗?”我说:“当然,如果他不走,我想他还会想办法杀掉你的。素婉,我太了解召空了,他这一生的意义,就是为我清除眼前的一切障碍,为了让我当上黎王,他每天夜里同样睡不着觉,每日每夜同样看见那些魂魄,但是他从不抱怨,在他离开之前,他肯定会想办法杀了你的。因为从小他就教导我,要当王,千万不能依赖任何人,所以有你在,他会觉得这是一个威胁,如果我不将计就计‘杀死你’,召空是不会这样轻易离开的,我知道他设计陷害你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不怪他,但是召空不明白,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地当好这个黎王,才能心无悔恨地放手去搏。召空为了我,牺牲了太多的东西,现在就让他安心做一个庶民吧。”

“可我还是有点讨厌他。”素婉笑眯眯地对我说。“是吗?”我搂住素婉,“其实这么多年来,我看着他那张苦瓜脸,也有些厌烦了。”我和素婉发出欢悦的笑声,素婉将脑袋贴在我的胸膛上,忽然问:“那,白幽,如果召空制造的假证据都是真的,你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我呢?”我抚摸素婉的长发,极其认真地说:“如果我那么做,你又会不会恨我呢?”素婉说:“我不知道。”我笑了笑,拍打着素婉的脊背,将那枚王子扳指拿出来,放在素婉的掌心中,让她千万收好。我亲吻素婉的额头,说:“风大了,我们回宫吧。”

【苍心】 创作谈

很久没有写宫廷的故事了,所以这次就写了一个,本来不想把女主写成花瓶的,但后来发现还是花瓶了,以后找机会把男的写成酱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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