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辉羽翼

【wings seventeen】

嘉以说完,视线一直看着远方。我知道,这些往事若不是情非得已,她根本不愿提起。

而我此刻的心情,恐怕只有“惭愧”这两个字可以形容。

一直以来,我对爸爸的事业破产都抱有相当程度的不满,鄙视他一蹶不振,沉迷于忙碌庸俗的小生活……却从没有想过,一个人在将近不惑的年纪遭遇打击,最让人钦佩的勇气并不是坚强不惧,重新致富,而是他完整地维护作为丈夫与父亲的责任,收起所有的灰心沮丧,即便面对卑微的工作,也依然积极热情……这些,都是他在身体力行地教会我,对生活不灭的希望,可我却从未理解。

在第一天摆地摊的时候,我便体会到生活不易,甚至对周围的工作者心怀敬佩——而我竟没有想过,最值得敬佩的人,是为了全家人的生活勤苦奔波的爸爸。

“小洛,你对幸福有追逐争取的自由,这些我没有余地去评论。我只是想说,不管做什么决定,最好先设置一个底线,”说到这里,嘉以顿了顿,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说出下半句:“否则,你任意而行,所有的后果都要自己买单。”

我的脸在发烧,忍不住垂下头,这份羞愧并不是因为嘉以的警告,而是,为自己不理解爸爸、为怀里的三万块。

不过,接下来,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吸吸鼻子,我看着嘉以,由衷地说了声“谢谢”,接着站起来,看着回家的方向,神色坚定:“嘉以,改天再请你去我家里做客,我想今天,我有必要跟爸妈认个错。”

“小心屁股挨巴掌哦!”嘉以笑着站起来,冲我勾勾嘴唇,接着双手放进外套口袋,潇洒地转身离去。

友情,有时候是不需解释的气壮山河。就比如说现在,看着嘉以的背影,我暗暗下定的决心是——只要她不嫌弃,我会跟她一直走下去。

【wings eighteen】

再度钻进老旧的楼栋,踏过挂着蜘蛛网的阶梯,却一点也不觉厌恶,因为,迈过六层楼的距离,有我最爱的两个人等在那里。

“家”的含义,竟然到了今天才懂。跟别墅没有关系、跟年久失修的旧楼房也没有关系……只要彼此相爱的亲人在一起,就是温暖的家园。

每迈出一步,都会联想起妈妈哼着歌曲在厨房里为全家人做饭、爸爸精神抖擞去会计行上班……原来,他们并不是灰心堕落,反而是以更饱满的热情,迎接未来的生活。唯独我,还死死留恋过去,不肯向前看。

不由自主的,鼻子有些发酸,眼泪也充盈到眼眶。推开家门,本以为爸妈早已发现丢了钱,气势汹汹等我回来审问,结果却是,一屋子的平静安详,妈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让我自己找拖鞋,爸爸一边看电视一边兴奋地冲妈妈喊:“小洛回来了,咱们能开饭了吧!”

心底不禁一震,眼前的画面跟预料中的兵荒马乱相差甚远,又忽地想起,从下午出门到现在,手机里没有接到他们一通电话,忍不住猜测——难道他们没有发现?

若是察觉丢了钱,怎么会这般镇定?

不是没有侥幸,爸妈既然没发现,干脆偷偷把钱放回书房的小箱子……可是,坦诚与尊重在亲情互动里重若泰山,我无法让自己蒙混过关。

决心已定,我握紧双拳,鼓起勇气走到爸爸面前,掏出了让我挣扎许久的三万块,然后“扑通”跪在地上,由衷地道歉:“爸爸,对不起。”

或许是我的一连串动作太过突然,爸爸愣了许久才一把将我拉起来,可我已溃不成军,尤其是看着爸爸,我亲爱的爸爸,眼泪纷飞,怎么也停不下来,索性扑到他怀里,哭个痛快。

听到响动,妈妈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我想起曾嫌弃过她的厨艺,还卖过她的大衣,愧意更浓,干脆一边哭,一边絮絮地将所有的歉意一股脑说出来……

这场盛况空前的哭泣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哭到最后我已经流不出眼泪,嗓子也哑得老粗,像只公鸭子。

而让我比较意外的是,我这边感情投入到极点,爸妈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深受感染的欣慰,他们始终在微笑脉脉地望着我。

也太不配合了,我这边“浪奔浪流”的,你们哪怕是红了眼眶擦擦眼角也好啊!

更不可思议的,是老爸在我完全安静下来以后,笑着反问了我一句:“这么说,小洛,你不想去日本了?”

【wings nineteen】

怎么可能!爸爸居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去邮轮狂欢欠钱知道我去摆摊知道我把很多衣服卖去二手店……甚至,还知道我想跟程放去日本!

“对啊,因为去日本的计划就是他来找我安排的!”程放不以为然的开口。

你们觉得很乱是不是?但其实,我并不比你们清楚多少!

但我可以把速度放慢一点,回到老爸那句反问——你不想去日本了?

我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然后他告诉我说,最近让我吃了很多苦,所以觉得惭愧,便想让我假期去日本玩一玩,跟“那个叫程放的小朋友”散散心……

看着老爸一副运筹帷幄,老奸巨猾的奸雄风范,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在怀疑一切是做梦的时候胡乱拨通了程放的手机,请他出来配合我了解一些事情,马上!

对于我的一连串发问,程放轻松作答,特别是“日本之行”那段,跟老爸口供一致。

“是这样,有天洛伯伯找到我,说最近一段日子让你受了很多苦,很是心疼,所以假期想让你去日本玩,如果我有兴趣,就拜托我主动邀请你,跟你一起去。兴趣我当然是有,可没想到你居然拒绝了,这个答案在计划外,所以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跟洛伯伯交差呢!”程放耸耸肩,表示很无奈。

原来……竟然是这么回事。也就是说,爸爸以为我会答应程放,黑色小箱子里的钱,本来就是他准备要给我去旅行的,而我擅自取走,虽然性质恶劣,但他并不打算责怪我,所以在看到我把钱拿回家的时候,反问了一句:“你不想去日本了?”

回想起时间点,正是我此前不止一次无理取闹的发脾气。爸爸很清楚,我始终无法跟过去的优渥告别,不愿接受现实,但他没有强迫我去正视,而是拿出了一个平凡父亲所能付出的极限,尽最大可能,为要我快乐。

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感想让我倍感震颤,而荡气回肠之前,我忽地想起什么,忍不住抬起头看着程放:“等等!”接着眉头皱紧,思路缜密地发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爸爸的,还有,我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此时,我已足够坦荡,不管他怎样回答,今后又会作何选择,亦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把那个矫揉造作的自己一脚踢开,昂首挺胸的华丽前行。

但程放的回答还是让我小小的颤抖了一下,因为,他嘴角微扬,得意自豪地吐出了两个字:“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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