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知道,韶光易逝
门被无声无息地打开,少年穿宝蓝色的T恤,拖着箱子走过来。
“谢谢你的招待,我要离开这里了。”他看我,虽是笑着,却没有半分亲近。
我退了押金,红色的纸币握在手里,迟迟不想伸出手递给他,“这样就逛够了吗?如果有别的想去的地方,我也可以介绍你去玩……”
他礼貌地微笑,“不必了,谢谢。”
“是要回家吗?总觉得你好像有牵挂的人,是不是要急着见她?”手指慢慢收紧,钱币被握得汗涔涔。并没有多少把握他会回答。这样的问题,是冒犯吧……
少年的眼角略微上扬,看起来是稍稍薄情的模样。“谢谢你对客人的体贴关心,如果你能把押金退给我,你家的服务质量就真是没的说了。”
我慌忙递钱给他,惶惶不安。
箱子的塑胶小轮在大理石地面上流畅地滚动,带着主人慢慢远离了我。
门框上的小铃铛轻响,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滞重。
双耳轰响不止,我的双脚不能控制地追上前去。
我愿意做很久以前那个追逐太阳的人,奋不顾身地去确认一点点的可能,不要过后有丝毫的悔恨,即使隐隐知道,他是错的人。
【NO.6】
脚下的地面有节奏地晃动,细碎的风透过列车车厢之间的缝隙拂过我的脸颊,很像是小孩子开玩笑打在脸上的巴掌。
来往的人群像是要直接踏着我的身体走过去一样,甩个白眼的同时还要咄咄地骂一句。
我承认我确实坐的不是个合适的地方。
走得太匆忙,身上没带多少钱,又逃了票。我只能坐在车厢之间,随时观察风吹草动,躲避正义列车员的查票。如果真的被查到,可能身上所有的钱还不够一张呼和浩特到北京的车票。
而我的少年,在第一节卧铺车厢,安然地向着他爱的姑娘所在的方向前进。
时间仿佛缓慢在墙壁上行走的蜗牛。我在晃动中昏昏入睡。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硬座车厢里大部分乘客都已熟睡。头顶的小风扇徒劳地打转,一号座位的中年男子呼噜打得震天响,行李架上不知道谁带了一包水果,被其他的行李挤得变成一堆酸腐的汤汤水水。
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会儿,无力感窜了满身。
自从去年高考之后,就再没有过这样倦怠的感觉了。而这熟悉的窒息感此刻笼罩全身,像极了那个时候查询到成绩之后,震惊却又失笑的模样。
那个不堪入目的成绩,让我没有办法去任何一个地方读书。而原因,是我倒霉买到了假的2B铅笔。所有需要涂卡的地方一概零分。我的成绩本来就不够好,自然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总觉得造化弄人,受够了高三的我,怎么能乐意重复那样暗无天日的时日。也就没有继续读书,帮忙爸妈照料生意,也是另一种活法。
曾经也是天之骄子,在闺蜜堆里指点江山好不得意。只是如今她们与我远隔万重山,再多的话语也不过是无用功。爱情怕异地,友情又何尝不一样。就这样生生把日子过成了孤岛,无力改变也就只剩下适应。
而我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为了什么都算不上的迷恋,去奔赴未知的那一点点可能吗?
我使劲牵牵嘴角。
白鹂歌。你以前怕过什么吗?所以,你现在又怕什么?
抱紧了膝盖,我默默地闭上双眼,薄薄的眼皮上还依稀浮现着秦声好看的模样。
悬崖绝岭为你亦当是平地。
火车缓缓滑进站台,我在门口急不可耐,偏偏列车员是个年轻的姐姐,门出了小故障一时打不开,等我下了车已经是三四分钟后的事情了。
我在来去匆匆的人群中,突然绝望。
杨千嬅的歌里说,万马千军我都直冲。
能在呼和浩特八十万人口里见到你已经不容易。而现在,在北京站这熙熙攘攘数以万计的流动人口中,我又该去哪里找你?如果你已经走出火车站,那我白鹂歌,何德何能在几百万人口里再碰见你呢?
【NO.7】
口袋窘迫的人是没有任何办法在帝都呆下去的。
我坐在西单的麦当劳里,趴在冰凉的桌面上,望着行色匆匆的人类。空调开得很足,即使在这样炎热的夏天里,裸露的小腿仍旧觉得凉。
身上的钱已经不够再在小旅馆脏乱的床位住一夜了。
这座城市如同金光闪闪的奖座,白天的车流拥挤、夜晚的霓虹奢靡,熟人见面张口总是要问一句吃了吗,名胜古迹景点景区的人群更像是放养了密度过高的牛羊。看多了也只会让我眼晕。
路过Miumiu的时候眼前一亮。
穿在假模特身上的那件白裙子,款式是似曾相识的样子。那样细心缝制的褶皱,那样精心设计的领口,是需要穿在合适的人身上,才体现出它的价值。我用手指小心拈起那长长的标签,悄悄数着那个位数后面一时也数不清的零。
是了。那就是秦声喜欢着的女孩子穿过的衣服。那个少女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地坐在少年身边,穿着很衬她的价值五位数的裙子,黑色长发微微卷出缠绵的弧度来。她定格在秦声钱包里那张合影里,用她优越的一切秒杀那些觊觎过秦声的姑娘。而我,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若是非要问什么区别,也只是更执着一些罢了。
我留在Miumiu做了导购,求职过程自然不够顺畅。所幸以前也在商场做过兼职,糊弄人的本事总还是有的。何况这样接近奢侈品价格的Miumiu,从来也不缺少顾客。
就当做赌一场吧。即使北京不止这一家专卖,但这里的位置数一数二,还是有碰到的几率。我换上工作服,透过橱窗看窗外人流如织。
这城市不知倦怠。而我所倾慕的少年,又在哪里看这万家灯火。
九点钟下班。
实在没钱住旅馆了。我走进附近居民区,还算顺利地找到了更廉价的地下室。
行军床单薄不堪,房顶满是肮脏的水渍,一片一片泅出怪异的图案。房间只够我和一张床一张矮几容身,昏暗的灯泡因了房顶的低矮,几乎逼仄到鼻尖。
我睁大眼睛,耳边是隔壁房间传来的低低的动听的吉他和歌声,眼前却是秦声的脸。